工作台上摆着一块石头。长方，青黑，边上还带着凿子留下的痕。
老盛把它捧起来，翻个面，又翻回去。
对着窗举了一会儿。放下。走两步，从另一个角度再看。
石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纹，像水退下去以后留在泥上的痕。
他没动刀。
看石
砚雕的头一道不是刻，是看。
石头从坑里出来，外面裹着一层糙皮，看不出里头。得用水浇，用錾子一点点敲掉边角，才露出石肉。石头脆，不能用炸药，一炸就全裂了。采石的人在坑洞里顺着石脉走，看到一层好石，就用錾子慢慢取，取下来还是整块的。
出坑的料，先要甄别。
裂纹藏在里头。浅的像一根头发，深的从这头裂到那头。有裂的料做不了大件，一凿就崩。老盛看裂，用指甲刮一遍，刮到哪儿有顿感，那儿就有毛病。
再看石品。石头里有天然的花纹：一层一层像眉毛的，叫眉纹；撒着细金点的，叫金星；像水波一样绕着的，叫罗纹；密密一片小圆点的，叫鱼子。这些不是瑕疵，是石头的出身。
最后看厚薄。厚薄决定砚堂能做多大。砚堂是磨墨那块平面，太薄不能深挖，挖穿了整方砚就废。
行里还有一种判断，敲。
用手指关节敲一下，声音脆的，石质紧；声音闷的，里头多半有暗裂，或者夹了软层。这个不敢全信，敲完还得看。老手是两个一起来：先敲，再对着光看，看完再用手心贴一会儿，感觉石头凉得匀不匀。
看料还有一笔账要算：这块石头能出几方砚。
厚料能开两方，薄的只出一方小的。边上有一道裂的，就得往里让，让开之后剩下的部分够不够一方，心里得有数。有人舍不得让，硬着头皮往下做，做到一半崩了，整块料就白费。
算完账，才决定这一块做什么，那一条边角做什么。
边角也不扔。做不了砚的，可以做成小摆件、砚滴、镇纸。作坊里的墙角常年堆着一筐碎料，谁有空谁去翻，翻到合手的就留下。
一方的料，往往要看上半天，甚至放几天。
放着不是为了等灵感，是等自己看熟。第一天看着像山，第二天看出像水，第三天忽然发现那道纹可以当一条河。
看熟了才动刀。
一夜
老盛不是从小刻砚的。
他生在山里，家里穷。十六岁那年翻过一座山，到城里拜师学厨。
灶台边站了五年。切、片、剞、剁，刀工是那时候练的。也学会了另一件事：一样东西做得好不好，自己心里先有数，别等别人开口。
后来他准备自己开个小饭馆。锅碗都看好了，亲友把他引到一家做砚的作坊，说这行当缺人。
他放下锅铲，拿起刻刀。
头一份活不是刻，是看仓库。
仓库里堆着坯石，一垛一垛，高的到胸口。白天搬料、点数，晚上守夜。守夜没什么事，他就坐在灯下看那些石头，看墙上挂着的几方旧砚，看师傅们白天刻剩的边角。
有一晚，桌上放着一方砚。砚面上写满了字，是老板用毛笔写的，一百多个，蝇头小楷，等着第二天刻。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看那一笔一画怎么起，怎么收，哪里该深，哪里该浅。
后来他拿起刀，刻了一夜。
刀尖在石面上走，石粉落在手背上，一层白的。刻错一个字，整篇就得磨掉重来，所以他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推。
天亮的时候，最后一笔收住。
第二天老板来了，站在桌前看了半天，问是谁刻的。
他以为自己擅自动手，闯了祸，站在门边没敢应声。
老板没有责怪。只说了一句：别再看仓库了，跟着师傅学。
那年他刚过二十。
接下来三年，他做的多是下手活。
磨坯、递刀、扫石粉、给师傅打灯。真正的活是晚上做：白天看，晚上练，练到手指记住了刀的角度。刻坏的坯石不留，扔进墙角的筐里，一筐满了倒掉再装一筐。
二十五岁那年，他刻的一方砚第一次被人买走。买主没多问是谁刻的，付了钱就走。他站在门口看那人拐过街角，回身接着磨下一块。
坯与刀
砚从坯开始。
一块料先要锯、磨，把底面磨平，磨到放在桌上一按不晃。这一步不过关，后头全废——砚要平，不平磨墨的时候手腕吃力，磨半天墨还是偏的。
坯磨好，勾图。
勾图用铅笔。顺着石头的形，把砚堂、墨池、要雕的山水一样一样定下来。图不是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得让着石头。这头厚那头薄，图就得偏；有一道深色的纹，图就顺着那道纹走。
铅笔稿定了，用铁笔复描一遍。铁笔是一根硬针，在石面上划出浅槽，刻的时候不至于被石粉盖住看不清。
然后才是凿。
刀分几种。平口的刻直线和大的空白，斜口的刻转折和收笔，圆口的刻弧。刻山水的时候，勾、勒、皴、擦，全靠刀尖上那一点分寸。
刀要快。钝了不是刻不动，是一压就崩——石头脆，崩掉的角补不回来。
一刀下去不能回头。深了，砚堂薄了；浅了，纹路立不起来。所以下刀之前，手指要贴着刀身，先虚走一遍，看这一刀从哪儿进、往哪儿出。
刻到细处，一口气得分几段用。刻一会儿，停下来吹掉石粉，看一眼，再接着刻。
石粉很细，落在袖口上，一拍一片白。作坊的窗常年开着一条缝，风一过，粉就从案上飘起来，落在还没干的砚堂上，得再擦一遍。
砚堂的深浅也有讲究。
太深，水聚在一处，墨磨不开；太浅，水存不住，磨两下就干。做的时候用手指量，指腹按下去，刚够盖住指甲盖那么一层，差不多。
墨池在砚堂的一头，是一个下凹的小潭，存磨好的墨。池沿要圆，不能有棱，有棱的地方挂墨，倒不干净。
边线是砚的脸面。
一方砚好不好看，先看边线直不直、圆不圆。直线用手推着刀走，走一刀看一眼；圆线要转，刀不动，石头转。转角的地方最费事，快了起棱，慢了发毛。
刻完一遍，还要回头看一遍。看有没有漏的笔画，有没有该深却浅的地方，有没有一处刻得太满、把留白吃掉了。
慢的活
刻完不等于做完。
接下来是磨。粗砂布先走一遍，把刀痕磨平，再换细的，最后用水砂。水砂要蘸水，一边磨一边看，磨到砚面不再吃水，泛起一层青光，才算到位。
这一步急不得。磨重了，刻出来的起伏就平了；磨轻了，刀痕留在那儿，一沾墨就显。
一方大型砚，光打磨就要六个月。细一点的器物，从选料到交活，周期更长。
行里有俏色的做法。石头上一团黄，就顺着它做一轮月；一点金星，就留在水里当灯。老盛做这个不硬来，石头给什么，他接什么。
也有做坏的时候。凿崩了一角，改不回来，就把那处改成一道崖，或者一片云。改得好，谁也看不出原先崩在哪儿。
石头的纹不能硬改。你想在这儿刻一棵松，可这儿的纹是横的，刻出来就像压扁了。那就挪，往纹路顺的地方挪。挪不动，就换一个题目。
他做砚不爱把石头削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方的省事，好卖，可石头本来的样子就没了。
磨完还要试水。
清水浇在砚堂上，看水走得匀不匀。走得匀，说明面平；有的地方积住不动，那儿就低了一点，得再磨。水面干了以后留一圈印，印子深的地方也要再走一遍。
这一步全凭眼睛和手，没有尺子能量。老师傅磨了几十年，手背在砚面上一贴，就知道差多少。
交活
砚做好，要修铭，上蜡，配盒。
铭是刻在砚背或者侧面的几个字，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有时候一句诗。字要小，要正，刻浅了拓不出来，刻深了伤石。
上蜡是护石。蜡化开，薄薄一层，用布推开，推到看不见蜡，只看见石头自己的光。
配盒多是木盒。盒里要垫软的东西，砚放进去不能晃，一走长途就磕。
交活之前，他会磨一次墨。
水滴在砚堂上，墨锭转着圈磨。看好不好下墨——下墨快的砚，磨起来省力；再看发不发墨——墨磨出来细不细，有没有渣。最后看伤不伤毫，笔尖在砚面上走一圈，起来看看有没有带下毛。
这三样过了，才算一方能用的砚。
用砚的人也有讲究。新砚第一次用之前要先开砚，用细石轻轻打一圈，把表面那层蜡和石粉去掉，不然墨磨不实。用完要洗，洗了要擦干，不能留着墨过夜，墨干了结在砚堂上，下次磨墨就涩。
这些话说一遍两遍，客人记不住，他就写在纸上，跟砚一起交出去。
窗外的光挪到桌角。那块青黑的石头还在台面上，纹路朝上，边上压着一把平口刀。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地方媒体关于一位砚雕匠人的报道）；地点、作坊名与相关人物姓名已作模糊处理，砚石品类、工序与刀具用法为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