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大型拖拉机停在铺子门口，后头挂着旋耕机。开车的人是从邻县过来的，一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这儿。
旋耕机在地里不转了。
老韩绕着机器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传动的地方，让人把机器熄了火。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出来拿了个小零件，换上。
再打火，刀轴转起来了。
开车的人掏出钱。老韩摆摆手，说小毛病，不值当。
钉耙
老韩种过田。
三十多年前，家里几亩地，大块的用牛犁，小块的靠人。钉耙、锄头，一下一下地刨，刨一天，开不出多大一片。
犁过的地要碎土。碎土用耙，耙齿一排七八个，人站在耙上压着，牛在前面拉。站不稳就摔，摔在刚翻的土上，一身泥。
那时候一个村也见不到几台机器。
地里干活，靠的还是人力和牲口。犁、耙、耧、锄，一件一件轮着来。麦收的时候全家下地，割、捆、拉、打，一个麦季要忙二十多天。打场用石磙，牛拉着在场院上一圈一圈转。
人累，效率低，还要看天。麦子熟透了不收，一场雨下来就发芽。
所以那时候的人，看见机器眼睛就亮。一台手扶拖拉机开进村，声很大，冒黑烟，可它一天干的活，抵得上十几个人。
他最想要的就是一台机器。拖拉机开过去，一天能耕几十亩，抵得上人工干半个月。
后来他出去打工。
在工地上、在厂里，跟着师傅修机器。电机、水泵、卷扬机、柴油机，什么都修。师傅不太讲道理，只说“你听”“你摸”——听声音从哪儿来，摸哪一块烫。他就在旁边递扳手，看，记。
农机是那时候接触上的。
农忙时老乡的机器坏在地里，拉到修理点，师傅修，他打下手。拆开、洗件、换件、装回去、试车。一遍一遍，慢慢就摸熟了。
二十多年前，他回了乡，在路边开了间修理铺。
说明书
刚开铺子那几年，很多机器他也修不明白。
家里那台拖拉机坏了，他翻说明书。说明书是随车带的，薄薄一本，图印得小，术语也生。看一遍不明白，看两遍还是不明白。
他就去订杂志。
《江苏农机化》《镇江农机化》，还有北京出的几本讲农业机械的，一共四五种。一年一年订，订了十一二年。
杂志上有拆解图，有故障分析，有别人碰到的问题。他把有用的页撕下来，夹进一个硬皮本。本子越夹越厚，翻得起了毛边。
有的文章讲一个村的事：某台机器冒黑烟，查了三天，最后发现是空气滤芯被麦糠糊住了。这种文章他看得最仔细——毛病不在大件上，往往就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还有讲零件的：什么型号的轴承用什么代，什么垫片可以自己剪，什么螺丝不能换成短的。他把这些都抄下来，抄在本子的后半本。
白天修，晚上看。看到一种没见过的结构，第二天就去找同样的机器，蹲在旁边看半天。
这么过了几年，机器上的零件，拿过来一看就知道是哪个部位的。
不是记型号，是记样子。
齿轮的齿形是斜的，斜齿咬合稳，多用在变速箱的主轴上；垫片是铜的，铜软，压得实，用来密封，换成铁的就漏；轴上开两道槽，槽里装卡簧，卡簧掉了，轴会往外跑。
拆开一台机器，零件摊一地，他能不看图装回去。装到一半手停一下，少一个垫片，回头到油盆里捞。
望闻问切
他修机器，先问。
问什么时候开始不对，是突然的还是慢慢来的；问在什么情况下不对，是空转不对，还是带负荷不对；问上一回修是什么时候，换过什么件。
问完再听。
柴油机的声音是有层次的。正常是“突突突”，均匀，不紧不慢。气门间隙大了，声音发脆，像敲铁片；供油时间早了，声音发闷，敲缸；轴承散了，声音在下面，闷闷的一层，跟着转速走。
听的时候不用贴上去。站在机器旁边，侧一点头就行。声音在机器前面、后面、还是底下，位置不一样，毛病不一样。
听完看烟。
排气管冒黑烟，多半是进气不够或者油给多了：空气滤芯堵了，或者喷油嘴雾化不好。冒白烟，是燃烧不完全，缸里温度上不去，也可能是缸垫漏了水。冒蓝烟，是烧机油，活塞环磨了。
看完摸。
摸轴承座，摸变速箱壳，摸液压油管。烫得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吃劲的地方。哪些地方该热，哪些地方不该热，摸几年就有数。
最后才拆。
拆有顺序。先外后内，先易后难。螺丝按对角线松，松一圈再松一圈，不能一次拧到底——壳体受了力会变形，装回去就合不严。拆下来的件按顺序摆，方向跟拆的时候一致，装的时候反着来。
电路上的毛病最磨人。
机器不着火，先看保险，再看线头。线头松了、锈了、被老鼠咬了，都常见。有的地方搭铁不好，看着有电，一吃负荷就断。查这种毛病要一段一段量，从电瓶量到开关，从开关量到马达。
液压也常出问题。
旋耕机提不起来，或者提起来放不下去。先看油够不够，再看油管有没有憋住，最后看油缸。油缸内泄，外面看不出来，得把油缸拆开换密封圈。
收割机上头的东西更多：割台、拨禾轮、脱粒滚筒、清选筛、粮仓。哪一处不顺，整台机器就得停。滚筒缠草是最常见的，草缠紧了，皮带打滑，机器就闷住。
有的机器不值得修。
机体裂了、曲轴弯了、变速箱壳碎了，修下来的钱够买半台新的。这种得把话说明白，让人自己拿主意。也有的机器老得没件了，只能改，用别的件替，替完了能用几年，用几年算几年。
装完要试。
空转听一遍，带负荷再听一遍。下田走两圈，看动力够不够，看有没有漏。有的毛病要热了才显，凉车试不出来。
农时
农机修理有旺季。
春耕前半个月，机器都从棚里推出来，保养、检修、换油。这时候坏的多是放坏的：电瓶没电，油路堵了，皮带让老鼠咬了。
保养有一套固定的活。
换机油，机油黑了、稀了就得换；清空气滤芯，纸芯不能用水洗，只能吹；放柴油滤杯里的水，放到没有水珠为止；紧一遍皮带，皮带按下去了不起两指；蓄电池桩头刮干净，抹一点黄油防锈；各处的润滑点打一遍油。
这些活不难，可一样不做，到时候就得出事。
油菜和小麦收的时候最忙。收割机下了田，一天不能停，停了麦子就掉粒。机器坏在地里，人比机器急。
他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着。
夜里来电话是常事。田间路窄，车灯照着前面一小块，两边都是庄稼。到了地里，打着手电看：传动带断了，链条掉了，滚筒缠了草，都是常见的小毛病，可在当时就是天大的事。
换带要拆护罩。护罩上的螺丝锈住了，拧不动，得先敲，敲松了再拧。换完试车，听见脱粒的声音顺了，才收工具。
也有坏在路上的。手扶拖拉机拉着满车菜，半轴断了，车横在路当中。这种要先把车挪到路边，再拆半轴。半轴断在里头，得用专用工具往外拔。
农时是不等人的。
麦子熟了，一场雨就能把一季的收成打掉三成。所以机器一坏，农户不看价钱，只看快慢。有的人半夜守在铺子门口，等一个件；有的人把机器丢下就回地里，用人先割着。
修机器的人，心里也得有一张农时表。什么时候该忙，什么时候能缓，什么时候不能接活。收麦那十几天，别的活得往后放。
下田、上门，他都不收钱。
装新农具也不收。新机器装好，怎么挂、怎么调深浅、地湿了怎么办，一样一样教。
小零件
铺子的墙上挂着一排扳手，从大到小，一把挨着一把。地上一个油盆，盆底沉着一层黑泥。柜子里是零件，按车型分格子：螺丝、垫片、油封、卡簧，一格一样。
常换的就那几样。皮带、油封、滤芯、火花塞、喷油嘴铜垫、各种规格的螺栓。农村的机器型号杂，一台一个样，零件备不全，就得等。等一天，农时就误一天。
换大件，他收成本。变速箱的齿轮、液压泵、喷油嘴，这些贵，该多少是多少。
小故障、小零件，他不收。
一颗螺丝，一个垫片，一根皮带，收什么钱。有人从邻县开着机器来，修完了问多少钱，他摆摆手，说走吧。
附近有人觉得他这样不划算。铺子开了二十多年，门面还是那间，墙还是那面墙，工具添了几件，别的没什么变化。
修完一台机器，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墙上的位置。油盆端到门口，把上层的油撇出来，底下的泥倒掉。
门口那台拖拉机已经开走了，地上留着两道轮胎印，印子里落了一层细土。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地方媒体关于乡镇农机修理师傅的报道）；镇名、店址与邻县名已作模糊处理，柴油机与传动部位的检修办法为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