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药房的调剂台上，一叠处方摊开着。
老聂先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一张一张看。看完，起身，绕到药斗柜前。
柜子一排一排，从地面码到接近天花板，每一格贴着一个名字。他伸手抽开几格，抓一把饮片在手里捏一捏，再放回去。看到颜色不对的，就翻养护记录核对。
这是他每天的头一件事，几十年没变。
开门前
药房一天是从检查开始的。
先看干燥度。饮片怕潮，潮了就霉，霉了就不能用。怎么看？抓一把，捏一下，松手，看它散不散。散的干，粘成团的潮。有的药材要掰，掰开听声音，脆的干，闷的潮。
再看虫。
易虫蛀的药材就那么几种：含淀粉多的、含糖多的、有香气的。这些要单独放，定期查。查的方法是翻，从底下往上翻，看有没有细小的粉，有没有虫蛀的孔，有没有蛛丝一样的丝。
有问题的整批挑出来，不能混。
温湿度也要看。
药房里挂着温湿度计，一天看几次。太潮，开除湿机；太干，有的药材会裂、会碎。梅雨天最麻烦，地面上返潮，靠墙的柜子背面容易发霉，柜子要离墙留一道缝。
不同药材存放的地方不一样。
含挥发油的，密封，避光，放在阴凉处；含糖多的，单独放，防潮防虫；胶类的，挂着，夏天要进冷藏；矿物类的，不怕放，可也不能受潮结块。同一味药，炮制方法不同，也得分开——生品和制品，药性不一样，混了就出错。
然后核对台账。哪一味进了多少，出了多少，库里还剩多少，账上要对得上。对不上就得查，查到对上为止。
月底盘一次库。一格一格数，数完对账本，错一个数字，可能就是一整天的活。
药斗柜几百味药，位置是固定的。
固定的位置有讲究：常用的放在齐腰到齐胸这一层，伸手就到；不常用的放高处或者低处；名字相近的分开放，避免拿错；有毒的单独锁起来，双人双锁，用一次记一次。
新来的人记不住位置，就把药斗柜拍下来，晚上对着照片背。背到后来，眼睛一扫就知道哪味在哪一格。
戥子
抓药用的秤，叫戥子。
一根细杆，一头是铜盘，一头是铜砣。杆上有星点，一点一点，最小的能称到零点一克。用的时候一手提住提绳，一手把砣拨到要称的刻度，再往盘里添药，添到杆平平地抬起来，就准了。
现在药房里有电子秤，快，读数也直观。可分剂的时候，还是戥子好用。
因为一剂药要分成几份，每份分量要一样。用戥子的办法叫等量递减：先称出总量，再一份一份往下减，减到最后一份，正好分完。这样每一份都匀，不会出现前几份多、后几份少。
误差有硬杠杠。
按规范，调剂称量的误差不能超过正负百分之五。一剂药总重两百克，误差不能过十克；某一味药只有三克，误差不能过零点一五克。零点一五克是多少？比一枚一分的硬币还轻。
所以抓药的时候手要稳。
捏药不用整把抓，用三个指头撮。撮起来，落在盘里，看杆抬不抬。多了，捻一点回去；少了，再添一点。添的时候不能一次添多，要一点一点靠。
药斗是三格的。
一个斗面隔成前后三格，前面放常用的，后面放不常用的，格子深浅不一样。抽斗的时候手要托住斗底，抽出来，关上，不然斗会掉。药斗一掉，一斗药全撒，混了土，只能报损。
一剂药十几味，一味一味称，称完倒进药匾。药匾是圆的，竹编的，边上一圈高，中间平。称完一剂，晃一晃，让药混匀。
配完一剂，把方子上的这一味划掉。
划掉是为了不漏、不重。十几味药，配到第八味接个电话，回来就忘了配到哪儿。划掉的办法笨，可靠。
全部配完，包起来。
包药有手法。纸铺平，药倒在中间，四角对折，再折两道，成一个方包。包的时候要把空气挤出去，包得紧，药材不容易碎。包好压平，摞起来，用纸绳扎十字，绳结打在下面。
扎完在包上写名字、剂数、日期。写清楚，不能连笔。
一张方
方子到药房，先审。
审方要"四查十对"：查处方，对科别、姓名、年龄；查药品，对药名、剂型、规格、数量；查配伍禁忌，对药品性状、用法用量；查用药合理性，对临床诊断。
审方这一关，看的东西比字面多。
先看禁忌。有些药不能同用，老话说"十八反""十九畏"，配伍在一起会出问题。有些人群要特别小心，孕妇有妊娠禁忌，儿童和老人的剂量要按年龄、体重折算。有些药本身有毒，用量有上限，超了就是事故。
再看用法。先煎后下有没有写清，一天几剂，吃几天，是内服还是外用。
还要看字。医生的字快，药名容易看错。几味药名字只差一个字，功效差得远。看清了再抓，看不清楚就打电话问，不能猜。
查完才配。配完复核，复核完才发。
有一回，一位老人来取药。
老聂接着方子看，看到一味补气药，用量比常用的范围高出不少。他停了一下，把方子从头再看一遍，看有没有别的配伍能解释这个量。
没有。
他把手里的活放下，隔着窗口跟老人核对：这方子是哪位医生开的，什么时候开的，之前有没有吃过同样的药，家里还有没有剩的。
问清楚，他拿起电话，打给开方的那位医生。
电话里说清了方子上的用量和老人的情况，那边核对之后，调整了用量。老聂在方子上做了标记，重新确认了单味剂量，才回到调剂台。
抓完，复核，签字。
复核不是自己看自己。配药的人配，另一个人照方子再对一遍：药名、味数、每味的分量、有没有先煎后下的标记。两个人都在方子上签字，出了问题才查得清。
发药的时候，他拿了一支记号笔，在药袋上写：哪几味先煎，哪几味后下，一天几次，饭后还是饭前，忌什么。
字写得大，一笔一画。
煎法
中药的煎法，比很多人想的复杂。
一剂药里，不同的药材下锅时间不一样。
有的要先煎：质地硬的、有毒的，先单独煮二三十分钟，把有效成分煮出来，或者把毒性煮掉，再下别的药。
有的要后下：含挥发油的，气味就是药性，煮久了就跑了，所以在出锅前五六分钟才放。
有的要包煎：细小的、带绒毛的、容易糊锅的，装在纱布袋里煮，免得喝的时候满嘴渣。
有的要烊化：胶类的，不能跟别的药一起煮，会粘锅，要单独用热水化开，再兑进药汤里。
还有冲服、另煎、煎汤代水，各有各的规矩。
煎药的器具也有讲究。
最好用砂锅、砂罐，受热匀，不与药材起反应。没有砂锅，用不锈钢锅、搪瓷锅也行。铁锅、铝锅不行，铁会和某些成分起反应，药汤变色，药性也变。
水要一次加够。第一遍水面高出药材两三指，先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煎。第二遍加水少一些，煎的时间也短一些。两遍煎出来的药汤兑在一起，分次喝，这样每一口的浓度差不多。
火候也要看药。治感冒的解表药，煎的时间短，气要留住；滋补的药，煎得久，味要出来。煎糊了就整锅倒掉，不能加水再煮——糊味本身就是有害的东西。
这些都要交代。
交代一遍，人记不住。所以写在药袋上，写在方子背面，写在取药单上。老人回家忘了，家里人一看纸就明白。
窗口每天要说很多遍同样的话。同样的话说几十遍、上百遍，不能烦。有人听不懂，换个说法再说一遍。
窗口
药房的窗口，是医院里问问题最多的地方之一。
怎么煎，煎多久，能不能加糖，能不能和别的药一起吃，吃了不舒服怎么办，药材能不能隔夜，剩下的渣还有没有用。
这些问题，一半在药上，一半在心上。
老聂在药房干了四十多年。从调剂员做起，一天一天抓药，后来管质量，管核查，管带年轻人。经手的处方数不清，主动拦下来的不合理用药，也不是一两回。
取药有高峰。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三点，人最集中。窗口前排着队，方子一张一张递进来，药一包一包递出去。这个时候最怕错，一错就是把别人的药给了人。
所以再忙也要核。
叫名字，对方应了，再看单子上的名字、年龄、剂数。药递出去之前，把用法再说一遍。说的时候看着人，看对方听没听懂。
他所在的窗口，总是围的人最多。
调剂台上摆着一杆戥子，铜盘擦得发亮，砣挂在杆上。旁边是一摞包好的药，纸绳扎成十字，压着一张写满字的药袋。
药袋上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很大。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地方媒体关于一位中药房药师的报道）；城市、医院与科室名称已隐去，患者信息未作涉及；文中调剂、复核与特殊煎法的规范为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不构成任何用药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