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今天用得很随便。一场球输了叫一败涂地,一个项目黄了叫一败涂地。
它原本的赌注,比一场球大得多。
「涂」是涂抹。古人说一个人死得惨,常用四个字:肝脑涂地——肝和脑浆流出来,摊在地上。
所以一败涂地不是「输得难看」。它说的是:这一步走错,输掉的是命,是一家人的命。
这四个字,是一个四十八岁的逃犯站在沛县城下说的。
来历在《史记·高祖本纪》。
公元前二〇九年秋天,陈胜在大泽乡起兵,一路打到陈县,自立为王,国号「张楚」。天下郡县纷纷杀掉自己的长官,响应陈胜。
沛县的县令慌了。
他想造反。

县令把萧何和曹参叫来。这两个人是县里的吏:萧何管文书,曹参管监狱。级别比县令低,可县里的事,实际是他们两个在办。
县令说:我要带着沛县的子弟兵响应陈胜。
萧何说:不行。您是秦朝的官,现在要背秦,带着沛县子弟造反,他们不会听您的。
县令问:那怎么办。
萧何说:您把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这种人沛县有几百个。用他们压着众人,众人不敢不听。
县令觉得有道理,派樊哙去找刘邦。
樊哙是杀狗的,刘邦的连襟。他找到刘邦的时候,刘邦身边已经有几十上百人。
这些人是什么人。是逃犯。刘邦本来是亭长,替县里押送犯人去骊山修墓。路上犯人一路跑,跑到丰邑西边的泽中,他算了一下,到了骊山也剩不下几个,索性把绳子解开,说:你们都走吧,我也走了。
有十几个壮士愿意跟他。他带着这十几个人,躲在芒山、砀山的山泽里。
秦朝的县下面是乡,乡下面是亭。亭长管十里地,手下两个卒,管治安、管驿传、管过路的行人。这是刘邦这辈子第一个正式的差事,也是唯一一个。
沛县的人都认识他。他好酒,赊账,跟县衙里的吏员开玩笑,见了谁都叫得亲热。萧何在县里说话比县令还管用,可他跟刘邦是朋友。
这种人在太平年月是县里的麻烦,到了乱世,是少数敢站出来的人。
这样一个人,沛县县令要用他。
樊哙带着刘邦回来了。走到城下,城门关了。
县令反悔了。
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刘邦带着几百个亡命之徒进城,这些人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于是他关城,守城,还要杀萧何、曹参。
萧何和曹参翻墙跑了,跑到刘邦那里。
沛县城下,刘邦写了一封信,写在帛上,绑在箭上,射进城里。信是给沛县父老的:
「天下苦秦久矣。」
天下人被秦朝折腾得够久了。
「今父老虽为沛令守,诸侯并起,今屠沛。」
你们现在替县令守城。可各路诸侯都起来了,马上就有人来屠城。
「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无为也。」
你们把县令杀了,从子弟里挑一个能带头的立起来,响应诸侯,家小还能保住。不这样,父子一起被屠,白死。
这封信只有几十个字,可它把话说尽了:你们的县令保不了你们,秦朝也保不了你们,能保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
城里的人看完,杀了县令,开城门,迎刘邦。
他们要立刘邦做沛令。
刘邦推辞了。
他说的话,就是「一败涂地」的出处:
「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
天下正乱,诸侯并起。现在要是立的这个头领不合适,一败,就是一地的肝脑。我不是爱惜自己,我是怕自己能耐薄,保不住父兄子弟。这是大事,请你们另推一个合适的人。
这段话读起来像客气。可它不全是客气。
想一想当时的局面。沛县刚刚杀了一个朝廷任命的县令。这是造反。秦法还在,秦的军队还在,章邯的兵正在中原扫荡。这时候坐上这个位子的人,名字会被记下来。赢了,是沛公;输了,是灭族。
刘邦不是唯一算得清的人。
萧何和曹参算得更清。
《史记》写得很直:「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让刘季。」
萧何、曹参都是文吏,爱惜自己,怕事情办不成,日后秦朝诛灭他们的家族,所以一致让给刘季。
「种族」两个字,是族诛。不是杀一个人,是杀一家,杀一族。
所以那天在沛县,站着一群人,谁都知道这个位子有多烫。
父老们说了一句话:
「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
我们平时听说的关于刘季那些怪事,说明他命里该贵。而且我们占卜过,没有比他更吉的。
「诸珍怪」是什么。是斩白蛇,是头上常有云气,是酒店老板看见他醉倒时身上有龙。这些事《史记》前面都写过。
说白了,众人需要一个理由。选一个逃犯当头,总得有个说法。
刘邦又让了几次。众人不敢接。
于是他做了沛公。
后面的事写得很短,也很热闹:祭黄帝,祭蚩尤,用牲血涂鼓和旗,旗子一律用红色——因为他杀的那条蛇是白帝之子,杀蛇的是赤帝之子,所以崇尚赤色。
然后萧何、曹参、樊哙这些人替他在沛县招兵,招到两三千人。打胡陵,打方与,回头守丰邑。
一支军队,一个政权,从这一天开始。
「一败涂地」这四个字,后来变成了一句轻话。考试考砸了,生意赔了,都叫一败涂地。
可它在沛县城下被说出来的那一刻,是一个人对着一屋子乡亲说:我知道这一步的代价。
他说的是实话。那时候起兵,败了不只是死,是全家的肝脑摊在地上。
有意思的是,他这句「我怕」,后来成了他的本钱。
一个知道自己会输的人,才会认真算账。刘邦一辈子最会的事,其实不是打仗。他打仗不如韩信,谋划不如张良,管后方不如萧何。他会的是另一件事:把自己不会的活交给会的人。
这件事的起点,也许就在沛县那个城门口。一个四十八岁的人,站在一群乡亲面前,说了一句:这事我怕是干不了。
然后他干了。
那天的沛县,城门是刚开的,门里还躺着县令的尸体。父老们的衣服上大概还有血。旗子是红的,鼓上的血还没干。
一个人从这道门里走进去,再没有回头。
后来他叫汉高祖。
《史记》没有写他那天晚上的心情。只写了他让人占卜,占卜的结果是「莫如刘季最吉」。
一城的人,把命押在了一个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