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南关的雨,一下起来就不肯停。土路泡成泥,车轮陷进去半尺,赶车的人蹲在墙根下骂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人,已经在城南那条山道边的灌木里蹲了两天。
他叫向杲。身上那件布衫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背上,一动就响。他不敢生火,饿了就啃一口揣在怀里的干饼,饼泡软了,咬下去一股水汽。
他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每回出门,前头四个家丁开道,后头八个护着,骑一匹高头大马,马脖子上挂着铃。向杲手里那把刀,磨了七回,刃口薄得能透光。可他知道,他出不了手。
这个故事叫《向杲》,收在《聊斋志异》卷六。蒲松龄写的哥哥叫向晟,弟弟叫向杲,兄弟两个在太原城里开一间小布铺,日子过得紧。哥哥看上了城里一个叫波斯的妓女,替她赎了身,娶回家。庄公子也看上了波斯,去晚了一步,从那天起就记着这口气。
有一天,庄公子在路上截住向晟,骂了几句,把人打了。向晟抬回家,三天没熬过去。
向杲去告官。庄家有钱,钱送到了衙门里,状子递上去,退回来,再递,再退。向杲这才明白,这条路走不通。
于是他换了另一条路。他揣着刀上山,蹲在庄公子必经的那段窄道上,等。
道士赠袍这件事,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向家那间布铺在南关的巷口,两间门面,一进院子,院里一口井,井台上常年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盆。向晟会算账,向杲会跑腿。铺子里最好的货是一匹靛蓝的细布,压在柜子底下,向晟说这匹不卖,留着给弟弟娶媳妇。
波斯第一次进这间铺子,是要买一段白绫做里衣。她戴着帷帽,身后跟着一个婆子。向晟给她量尺寸,手抖,尺子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波斯笑了一声,说,掌柜的手冷。向晟说,是。就这么一句,后来他攒了两年,又借了三家的钱,把人从楼里赎出来。
赎身那天是三月,向晟借了一辆牛车,车板上铺了新席。波斯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一面小铜镜、两身旧衣、一双鞋。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什么也没说。
庄公子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布铺门口,没进门,看了看门楣上的匾,回头对家丁说了一句什么,笑了一声,走了。
这一笑,向杲记了很久。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向晟从城外收账回来,在西门外的石桥边碰上庄公子。他骑在马上,向晟挑着担子。谁先开口的,说法不一。有的说庄公子让他让路,向晟没让;有的说庄公子先问了一句波斯的近况,问得很难听。总之,庄公子下了马,家丁们动了手。向晟被扔在桥边的草里,担子翻在一旁,账本散在水里,一页一页往下漂。
有人把他抬回家。抬的时候他还醒着,说了一句:别告诉波斯我这样。
第三天夜里,他死了。死前抓着他弟弟的手,抓得很紧,一句话没说。
向杲第一次去衙门,是哥哥死后的第六天。他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递上状子。书吏接过去,眼皮都没抬,说,回去等。
等了十一天。他去问,书吏说,状子写得不合式,重写。他找街口的代笔先生重写,花了四十文钱,第二天又递。这次书吏看了,说,被告是庄家?向杲说,是。书吏把状子推回来,说,你回去吧。
第三次去,衙门的大门没开。门口蹲着几个也是来告状的人,其中一个老汉告诉他,庄家上个月给衙门送了两车东西,一车是布,一车是什么,没人敢说。
向杲从那天起不再去衙门。他把刀找出来,在井台边磨了七回。第一回磨的时候手抖,把虎口拉了道口子。
他上山蹲了两天。第一天夜里下雨,第二天白天还下雨。他看见庄公子的车队从山下过去,铜铃响得很远,八个家丁,刀都出鞘。他把刀拔出来一半,又推回去。
第三天午后,雨最大的时候,山道拐弯处走来一个道士。青布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脚上是草鞋,踩在泥里没有一点声音。
道士站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把刀,什么都没问,把身上一件旧袍脱下来递过去。
向杲不要。道士说,穿上。
那件袍子有一股味道,不是香,是兽身上的那种膻,晒过太阳,又被雨淋过。向杲冷得顾不上,接过来披在肩上。
道士蹲在他旁边,看着雨,说了一句话:你打不过他。
向杲说,我知道。
道士说,那你还去。
向杲说,我哥哥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
道士没有再问。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豆,两个人分着吃完了。豆子是咸的,向杲吃到第三颗才发现自己在哭。
变化是从肩背先开始的。
向杲后来回忆,说是骨头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出去,又塞进来一团更硬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起了毛,指甲缩进去,掌心里冒出五个钩子。他想喊,喉咙里出来的是一声贴着地皮滚过去的闷响。
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站着。四条腿,肚皮擦着草尖,鼻子里全是味道——湿土、腐叶、三十步外一头牛身上的汗、还有更远处马脖子上的铜铃。
那味道像一根线,牵着他往前跑。
他跑过一片松林,惊起两只山鸡。他跑过一座塌了的土地庙,庙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他跑到半山腰,忽然闻见人味,脚步一慢,看见路边有个放牛的孩子,蹲在石头上啃馍,蓑衣披在身上,馍渣掉在膝盖上。
虎在他面前站住了。
孩子抬起头,看见它,馍掉在地上,人却不动。他后来对人说,他不是不怕,是腿不听使唤。他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传出去以后,村里人都笑他:他说,那老虎看了我很久,眼睛里有种很累的东西。
虎转身走了。
它顺着那股铃铛味跑。庄公子那天为什么冒雨出门,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去赴一场酒,有的说是去看一桩生意。总之他来了,八个人护着,前后都有。虎是从侧面的坡上冲下来的,快得那些家丁连刀都没抽出来。
马先惊了。庄公子被掀下来,落在泥水里,抬头看见一张脸。
有人说他喊了一声,有人说他没有。虎一口咬在他颈子上,把人从泥里提起来,又摔下去。八个家丁这才反应过来,弓箭、腰刀、石头,什么都往下砸。虎中了三箭,往前扑了两步,倒在自己的血里。
庄家的人围上来,围着那具虎尸看了半天,谁也不敢碰。雨小了,血在泥水里散开,红得很慢。
天快黑的时候,那具虎尸开始变。毛退下去,身子缩起来,四条腿变回两条,爪子变回手指。围着的人往后退,退出一圈空地。
躺在地上的,是向杲。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躺在山道的草里,衣服还在身上——那件自家穿的布衫,湿的,冷的。刀在不远处,插在泥里。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摸了摸手,都是人的。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路,碰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货郎看见他,扁担一扔就跑。向杲站住,低头看自己,才明白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子:一脸血,一身泥,眼睛还是那种眼睛。
庄公子死了。这件事在太原城里传了半个月,传到后来,版本变成庄家少爷被山里的虎吃了。衙门也来查过,查了三天,结论是山里有虎,官府出告示,募猎户上山。
没有人来问向杲。因为向杲那天在城南,病了,躺在床上。邻居去看过他,说他烧得说胡话,一句一句地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只有一件事说不通。
向杲病的第七天,能下地了。他去井边打水,弯腰的时候,看见水里自己的脸。他愣了很久,把水桶提上来,一路走一路洒,回到家,坐在门槛上,把袖子撸起来看。
手臂内侧,靠腋下那块地方,有五个小小的圆疤,排成一排。
他拿手指按了按。不疼。
波斯后来改嫁了,嫁到城外一个种菜的人家。走的那天她来布铺,把一面小铜镜放在柜台上,就是当年包袱里那面。向杲把它收进抽屉,一直没动。铺子后来关了,那匹靛蓝的细布还压在柜子底下,谁也没舍得剪。
庄家那匹马的铜铃,后来被人捡到,挂在城隍庙的廊下。有人问这铃是哪儿来的,庙里的老道士说,是一个下雨天,从山上滚下来的。再问,他就去扫院子了。
向杲活到很老。他后半辈子没再碰过刀,也没再告过状。有人跟他提起庄家,他就说:那件事,我不记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