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州城外,三江汇在一起。
岷江从北边来,大渡河从西边来,青衣江从西南来,三条水在凌云山脚下撞成一团。晴天水是黄的,雨天水是红的,漩涡一个套一个,木船进去,出来的时候往往少几个人。
山上有座寺,叫凌云寺。寺里有个和尚,叫海通。
乐山大佛在四川乐山,凌云山的西壁。
它不是塑的,也不是雕的,是从一整座山崖上减出来的:石工拿锤子和錾子,把不需要的部分一层一层敲掉,剩下的那一块,就是一尊佛。
唐开元元年,公元七一三年,开始凿。贞元十九年,公元八〇三年,完工。前后九十年。
发起这件事的人,就是海通。他没能看到完工。

海通是哪儿人,书上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是播州人,一种说他是贵州一带的人。两种说法差不多,都在现在的贵州。
他到嘉州的时候,凌云山上已经有一座旧寺。寺不大,香火也平常。他在寺后面的山崖上找了一个洞住下,一住好几年。
那几年他做的事,说白了就是看水。
夏天发水的时候,他站在崖边看。看船怎么进漩涡,看船工怎么撑篙,看篙断在什么地方。冬天水落下去,他下到江边看礁石,看哪一块石头藏在底下,水面上只露一个白圈。
看得久了,他明白了一件事:这段江,靠人是管不住的。船工再熟,也有翻的时候;官府立碑禁航,也有人要走。
他就想在山崖上凿一尊弥勒大佛。佛够大,山就压得住水。
这个想法在当时不算稀奇。唐代的人相信凿像可以镇水、可以祈福,各地都有。稀奇的是他打算凿多大——他打算凿一座山那么大的。
凿佛要钱。要很多钱。
海通开始募化。他往北走到成都,往南走到泸州,往东坐船出三峡。他到过的城镇,一个一个记在一本册子上,册子后来磨烂了。
募了二十年。他在这二十年里学会了三件事:怎么在别人的门廊下站着等一整天,怎么把一碗稀粥分成两顿,怎么在遭人白眼之后第二天还去敲同一扇门。
二十年间他换过三双鞋。第一双是自己编的草鞋,走烂在成都到嘉州的路上。第二双是一个施主给的布鞋,鞋底薄,走山路磨穿了。第三双是寺里的小和尚给他做的,做得不合脚,他一直穿着。
募来的钱不放在自己屋里。他在寺后挖了一个石窖,钱倒进去,上面压一块石板,石板上刻了四个字:佛财。
到了开元初年,石窖里的钱够了,够开工,够养几百个石工吃三年。
就在这时候,嘉州的官吏来了。
来的不是小吏,是州里的一个长官,带着随从,坐着轿子上的山。
他说的话很好听。他说,和尚要造这样大的功德,州里理当支持。他说,只是这工程浩大,来往的人多,需要有人照应。他说,这笔钱,不如交到州里,由州里统一支用。
海通听懂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没有说话。
长官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更明白:钱交出来,工程可以慢慢做;钱不交,这山上的石头,一块也不许动。
海通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在后来的书里被记了下来,只有八个字:自目可剜,佛财难得。
意思是:我的眼睛可以挖出来给你,修佛的钱,你拿不走。
长官笑了。他说,那你挖。
海通没有犹豫。
他叫人端来一只盘子。他自己伸出手,把左边的眼皮翻开,右手两个指头伸进去,一抠,一扯。
盘子响了一声。
他把盘子端起来,端到长官面前。
后来写这件事的人,写法都不一样。有的说长官当场变了脸色,退了三步;有的说他转身就下山,一句话也没说;有的说他回去以后病了半个月。
总之,那笔钱留下来了。
那只眼睛,有说埋在大佛胸口的,有说供在凌云寺的,也有说当时就被人抢走扔进江里的。三种说法都有人讲。
第一种说法更靠得住。凿佛的人有个习惯:好东西要放进佛像里,藏在胸口,藏在腹中,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开元元年,工程开工。
石工从山崖上垂下去,腰上系麻绳,脚蹬石壁。他们先用炭画线,画出佛的轮廓,然后从上往下凿。
凿石头是个慢活。一锤一錾,一天下来,一个人能去掉的石头,装不满一担。
凿下来的碎石从崖上倒下去,堆在江边。堆了几年,堆出一道斜坡。后来的人叫它"石埂"。
海通每天上崖。他不拿锤子,他看线。他眼睛只剩一只,看线的时候要偏着头。石工们说,和尚看线看得很准,他说这里多了一寸,敲开一看,果然多了一寸。
凿到大佛的肩部,海通死了。
死在哪一年,书上没写清楚。有的说开了十几年工以后,有的说更早。总之他没有看见佛的脸。
工程停了一段。
停工的原因很实际:钱没了,人散了。石工回乡下种地,绳子烂在崖上,风一吹,半截绳头在石壁上敲,敲了一整个冬天。
过了些年,剑南西川的节度使章仇兼琼拿自己的俸禄捐了一笔,工程又动起来。他捐的钱不多,够凿几年。凿到膝盖,又停了。
再往后是韦皋。韦皋做剑南西川节度使的时候,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这一次不只是捐钱,他把嘉州、眉州、邛州三州的赋税划了一部分过来,还向朝廷上了奏。
贞元十九年,大佛建成。
从开元元年到贞元十九年,九十年。九十年里,发起的人死了,续建的人换了两茬,石工换了几代人。
没有人记得最后一个石工叫什么。
大佛凿成以后,还有一些事是石工做的,书上不怎么提。
佛身后面凿了排水沟。雨水从头顶下来,进耳后的洞,顺着内部的廊道往下走,从裙裾后面的暗沟出去。这样水不会在佛身上留,石头就不会烂。
佛的耳朵是空的,里面撑了木架。佛的发髻一共一千零二十一个,一个一个凿出来的,每一个里面都有接石的榫。
这些东西不是佛的样子,是佛的骨头。
凿它们的人,不会画佛像,也不识几个字。他们只知道,这块石头要在这里立一千年,水要从这里走,不能从这里走。
寺里的老和尚讲过一件事,不知道真假。
他说大佛刚凿成那年,江上安静了几个月。船工说水势变了,漩涡少了。有人说是佛镇住了,有人说是那堆碎石改了水路。
后来有一年发大水,水漫到佛脚。水退了以后,佛脚上留了一层泥。附近的人上去看,看见泥里有一个脚印,不是人的,很大。
再后来就没人说这些了。船照旧翻,人照旧死,大佛照旧坐着。
海通的那只眼睛,最后落在哪里,没人知道。
凌云寺后来重修过几次,一次火烧,一次兵乱。寺里的东西散了大半。
现在去乐山,从江上坐船看大佛,能看见佛的脸、佛的肩、佛的手。导游会告诉你,这尊佛高七十一米,头宽十米,脚背上可以摆一张桌子。
导游不会告诉你海通。
山上有一处石刻,写着"自目可剜,佛财难得"八个字。字不大,被摸得发亮。有人以为是给游客写的,其实这八个字在书里躺了一千二百年,是后来的人刻上去的。
有一年冬天,一个外乡人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江风从三江口上来,很冷。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卖香,五块钱三支。
外乡人问她,这佛是谁修的。
老太太说,一个和尚。
外乡人问,哪个和尚。
老太太想了想,说,忘了。反正是一个和尚,眼睛都没了。
她把香递过去,说,你点三支吧,灵。
外乡人没有点。
他站在那里,看那只空着的眼眶。不是佛的眼眶,是他自己心里想出来的那个人的。那个人站在崖上,偏着头看线,一只眼睛,看得很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