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的冬天,雪下得厚。武家的堂屋里烧着两盆炭,客人坐了一屋子,说笑声一直传到街上去。
武承休坐在主位上,酒喝到一半,忽然不说话了。
他刚才做了个梦。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叫《田七郎》。
蒲松龄写过很多报恩的故事。狐报恩,鬼报恩,被救的鸟兽报恩,多半是送一场富贵,或者送一个儿子。这一篇不一样:这一篇里送出去的是钱,收回来的是命,而且给钱的和收钱的,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梦里那个人进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别人。
那人说,你交游遍天下,都是些吃喝的朋友。真正能跟你共患难的,只有一个,你怎么不去找他。
武承休问是谁。
那人说,田七郎。
武承休醒了。他坐起来,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耳熟。第二天问家里人,家里人想了想说,城东有个猎户姓田,排行第七,人家都叫他田七郎。
武承休换了衣裳,骑了马去。
田家在东门外的一片坡上,篱笆是拿树枝扎的,院墙到人胸口那么高。他推门进去,先看见墙根下一排木桩,桩上挂着几张兽皮,风一吹,皮子有股腥味。地上摊着一领破席,上面是些晒干的血点。
田七郎正在院里劈柴。二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上全是老茧。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绸缎的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就把斧头放下了。
武承休说了自己的名字,说是仰慕,特来拜访。
七郎把他让进屋。屋里很暗,土炕上躺着一个女人,脸黄得像纸,盖着一床旧被。墙角有个老太太在剥豆子,剥得很慢。
武承休掏出银子,放在炕沿上。
七郎没有看银子。他看他的母亲。
老太太把手里的豆子放下,站起来,对着武承休行了个礼。她说,客官请把银子收回去。
武承休说,这是见面礼,不成敬意。
老太太说,老身有话。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有钱的人拿钱还人情,穷人拿命还人情。你今天无缘无故给我儿子这么多钱,不是好事。
屋里静了一会儿。武承休把银子收回去了。
他走的时候,七郎送他到篱笆门口。七郎说,我娘说话直,你别放在心上。
武承休说,你娘说得对。
回去以后,他睡不着。
过了半个月,他让人送了一匹布、两石米过去。东西留下了。又过了些日子,他托人带话说,想买几张虎皮。
七郎来了。他带来三张皮子,铺在堂屋的地上。武承休看了看,说好皮,给了价钱。价钱给得高,高得不像话。
七郎把多出来的钱推回去。武承休不收。两个人推了三回,七郎把钱揣进怀里,说,我记着。
那年冬天,七郎的妻子病重。请大夫、抓药、烧纸,家里的钱花光了。七郎卖了弓,卖了刀,最后把房子后的两棵榆树也砍了。
武承休又送钱来。这一次七郎接了。
接钱的那天,七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进屋,跪在他母亲面前。
老太太正在纳鞋底。她看着儿子,把针插在鞋底上,说,你去吧。既然欠了人家的,就记着;记着,就要还。
七郎说,我知道。
老太太说,还的时候,不要想着还剩多少,要想着够不够。
开春以后,七郎照旧上山。
他打猎的本事是祖上传的。他会在雪地上认脚印,能分出哪一串是公的、哪一串是带着崽的。他知道虎什么时候下山喝水,知道野猪发怒前先把头低下去。他一个人在山里能待三天,吃干粮,喝溪水,夜里睡在岩缝里。
那年三月,他在山里打到一张虎皮,好皮,毛色黄得发亮,一根杂毛也没有。他扛下山,在路上碰见一个人。
那人是县里一户豪家的管事,姓张。张管事看了皮子,说,这张皮我要了。
七郎说,这张已经有人要了。
张管事说,谁要了。
七郎说,武家。
张管事笑了。他说,武家有的是皮子,你给他,他给你几个钱。你给我,我给你这个数。他说了个数,是武家的三倍。
七郎说,不行。
张管事伸手来拿。七郎把皮子往身后一挪。张管事的手抓空了,脸上挂不住,抬脚踢了七郎一下。
那一脚不重,踢在小腿上。
七郎没有还手。他把皮子卷起来,扛上肩,走了。
走出十几步,张管事在后面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说的是七郎的母亲。
七郎把皮子放下,回身,一拳打在张管事脸上。
张管事倒下去,后脑磕在石头上。
当天夜里,张管事死了。
县里来人,把七郎锁走了。
武承休听到消息,连夜进城。他找了人,送了钱,走了三家门。第三天,县里改了口,说张管事是自己摔的,七郎打了人,罚钱,放回去。
七郎回家那天,武承休在门口等他。
七郎站住,看了他一会儿。七郎说,这条命是你的了。
武承休说,不要这么说。
七郎说,我不说,也是这么回事。
那年秋天,武家出事了。
事起于一块地。武家祖坟旁边有三分地,是武家的,地契在。县里那户豪家说那地是他们家的,派人来圈。武承休去论理,被赶出来。他去告官,官不收状子。他再去,被打了一顿,抬回家。
过了几天,官府来人,说他聚众斗殴,把他锁走了。
狱里的日子不好过。武承休在里头待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半。家里把铺子卖了,把地卖了,还是不够。
七郎来看过他一次。隔着木栅,七郎说,你等着。
武承休说,你别乱来。
七郎没说话。他把手从栅缝里伸进来,握了一下武承休的手。他的手很粗,很热。
三天后的夜里,那户豪家的主人死了。
死在自己屋里。门窗都是从里面插着的,屋里没有别人。脖子上一个口子,刀口很薄,是猎刀。
第二天早上,县里封了城。
七郎没有跑。他回家,给他母亲磕了三个头,给他妻子烧了一锅热水,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然后他坐在门槛上,等。
差役来的时候,他自己站起来,把手伸出去让他们锁。
过堂那天,堂外围满了人。
县令坐在上面,问了三句,七郎一句没答。
县令拍了惊堂木,说,你认不认。
七郎抬起头,说,人是我杀的。
县令说,为什么杀。
七郎说,他该死。
县令说,你一个猎户,凭什么说人该死。
七郎说,那大人凭什么说他不该死。
堂上静了一下。县令的脸红了,抓起签子要动刑。
七郎就在这个时候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挣脱的。后来堂上的人说,他像是从绳子里滑出来的。他扑到案前,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
刀进了县令的胸口。
差役们拥上去,刀砍在他背上、肩上、头上。他没有倒,一直站着,站到血流到脚面,才慢慢坐下去。
武承休是三天后放出来的。
他出狱第一件事,是去收七郎的尸。尸首挂在城门上,挂了两天。他去求人,花了钱,把尸首取下来,装棺,运回东门外那片坡上,埋在七郎妻子的坟旁边。
他又去接了七郎的母亲。老太太那时候已经不大认人了,坐在车上,一直问,我儿子呢。
武承休说,他在家等您。
老太太说,他打猎去了吧。
武承休说,去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他打猎去,回来要吃饭。
武承休养了她六年,养到老太太故去的那一年。老太太走的那天很清醒,拉着武承休的手说,我儿子欠你的,还清了吧。
武承休说,清了。
老太太说,那就好。
后来武承休立了一个规矩。
每年七郎的忌日,他都去坟上,带三样东西:一壶酒,一张虎皮,一把猎刀。
虎皮是那年春天那张,他一直没有卖。猎刀是七郎的,从衙门里领回来的,刀柄上缠的布已经黑了。
他到了坟上,把虎皮铺开,压在坟头;把刀插在土里;把酒倒在刀旁边。
有一年他带着小儿子去。小儿子问,爹,这个人是谁。
武承休说,是爹的朋友。
小儿子说,他帮过你什么。
武承休想了一会儿。他说,他替爹还了一笔账。
小儿子说,什么账。
武承休说,一笔爹自己还不了的账。
那天风很大,虎皮的一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武承休伸手把它压住,压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过他,那三分地最后归了谁。
武承休说,归了官。
问的人说,那不就白死了。
武承休说,地归官,人归我。
那人没听懂。武承休也没有解释。他把手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