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梗土偶」这四个字,说的不是两个人,是两个假人。
一个是泥捏的,叫土偶。一个是桃木削的,叫桃梗——古人信桃木能挡邪,削个人形立在门口,鬼就不进来。
这两样东西都不会走路。脸是别人给的,身子是别人做的,往哪儿站也是别人摆的。
用它们来说人,说的就是那种被捏出来、又被水冲走的人。
来历在《战国策·齐策三》。说话的人叫苏秦,听话的人叫孟尝君。那一年孟尝君收拾好车马,准备到秦国去。一千多个人拦他,他一个都不听。最后拦住他的,是淄水边上两个不会说话的假人。

先得说清孟尝君是谁。
他叫田文,父亲田婴是齐国的靖郭君,齐威王的小儿子,封在薛。田婴做了十一年相国,家里富得能跟国库比。
田文生在五月初五。
那时候的人信一句话:五月生的孩子,长到门框那么高,要克父母。田婴听说了,吩咐下去——这个孩子不要养。
他母亲没听。把他挪到别处,偷偷养大了。
养大之后,母亲领着他去见父亲。田婴一看就火了:我让你不要养,你怎么还敢带他来。
田文跪下磕了个头,问:您为什么不养五月生的孩子?
田婴说:五月子,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
田文说:人的命,是受命于天,还是受命于户?
田婴没说话。
田文接着说:要是受命于天,您愁什么?要是受命于户,那简单——您把门框修高一点就是了,谁能长得上去?
这一句话,把田婴说服了。
后来田文又跟父亲讲了一通道理:您做相国,历了三代齐王,齐国的地没多一寸,您自家的金子倒积了万金,可门下一个像样的人都没有。家里藏着这么多东西,是要留给谁呢?
田婴从此对他另眼相看,让他主持家务、接待宾客。宾客一天比一天多,田文的名声传到了诸侯那里。诸侯派人来,请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死了,田文接了薛,号孟尝君。
他在薛招人。诸侯的宾客、犯了罪的亡命之徒,来多少收多少,食客三千。这些人吃他的饭,穿他的衣。
这就是他的根。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贤,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请孟尝君到秦相见。
孟尝君要去。
门下的宾客都劝他别去,一千多张嘴,说了一千多遍。孟尝君一概不听。
这时候苏秦来了。
苏秦说:我想见君。
孟尝君把门关着,让人带话出去:人事,我已经听尽了。我没听过的,只有鬼的事。
苏秦回话:臣这一趟来,本来就不敢说人事。我就说鬼事。
门开了。
苏秦进去,先不提秦国两个字。他说的是来路上看见的东西。
「臣来的时候,路过淄水。」他说,「河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土偶,一个桃梗。桃梗对土偶说话。」
孟尝君听着。
「桃梗说:你,是西岸的土,人家把你揉成了人形。到了八月,天一下大雨,淄水涨上来,你就完了。」
「土偶说:不对。」
「我本来就是西岸的土。揉成人的时候是土,化了还是土,化完了回到西岸去,那叫回家。可你呢?你是东边的桃木,人家把你砍下来,削成人的样子。」
「八月一到,大雨下来,淄水一涨,把你冲走。你漂着,漂着——最后漂到哪里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苏秦这才把话说到底:秦是四塞之国,四面都是关口,进去容易,出来难。像一只张开的虎口。您往里面走,臣不知道您从哪个牙缝里出来。
孟尝君乃止。
这段对话,一直被当成一个好口才的例子。其实它赢的不是口才。
第一个赢的地方,是苏秦不进正门。
一千个人劝孟尝君,说的都是「秦不可信」「相国不可轻离」「虎狼之国」。这些话全对,可全是用过的。第一千零一遍讲同样的话,只会让人更不想听。
苏秦换了一条路。他先把自己降成一个说鬼话的人——一个不谈国事、只谈路上见闻的人。这样孟尝君才肯开门。门开了,话才进得去。
第二个赢的地方,是两个假人的分工。
注意这场对话里,桃梗先开口,土偶后开口。桃梗是攻的,土偶是守的。可攻的那一个输了。
为什么?因为桃梗算错了一件事:它以为「残」是最坏的结局。土偶散成土,是残;桃梗被水冲走,是不知所终。散了还能回去,冲走了就再没有地址。
一个泥人有地址,一个木偶没有。
第三个地方,是苏秦其实没在讲秦国。
他讲的是孟尝君这个人站在哪儿。孟尝君的三千食客在薛,他的封地在薛,他的名声是靠薛这个地方的粮食和门客堆起来的。他一旦进了函谷关,那三千人就留在关外,他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进去,就是一根削好了的桃木。
「孟尝君乃止」——这五个字是《战国策》的写法。这一年他没去。
可故事还有下半截。
过了几年,他还是去了秦国。秦昭王先请他做相国,没多久就把他关了起来,要杀他。他靠门客装狗偷出一件狐白裘,又靠门客学鸡叫骗开了函谷关的城门,半夜跑出来。那一段是另一个成语,叫鸡鸣狗盗,这里不重述。
回来以后他做了齐国的相国。再后来齐王疑他,他称病回到薛。他死了以后,几个儿子争位,齐和魏联合出兵,把薛灭了。
《史记》写到这里,用了五个字:孟尝君绝嗣无后也。
薛,就是那条河。
桃梗的那个预言,没有在那一年应验,在三十年后应验了。冲走它的不是淄水,是它自己站的那块地。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一句。
苏秦讲的那个土偶,回答得很硬气:我是西岸的土,化了我还是西岸的土。它不怕散,因为它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桃梗答不上来。它不知道自己原来长在哪棵树上。它只知道自己是「东国之桃梗」——东边来的、被削成人形的桃木。它的身世是别人给它的。
所以这两个假人真正的差别,不是泥和木,是有没有地址。
后人用「桃梗土偶」,说的是漂泊无定、身不由己的人。这四个字用得不多,可它比「漂泊」两个字要狠:漂泊是说人在路上,桃梗是说人从来就没有过地方。
淄水每年八月都涨。
那两个假人早就没了。泥的回了岸,木的不知漂到了哪里。留下来的只有这几句对话,收在《战国策》里,说的是一个人往虎口里走之前,应该先想清楚——自己是哪儿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