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靠在诊室的墙边。

他坐下来,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到对面老人的胳膊上,一圈,两圈,粘扣按紧。气囊捏几下,水银柱往上走,然后一点一点往下落。
听完了,他把袖带解开,卷起来,收进盒子。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慢,一句一句,怕对方没听清。
老人站起来,他扶着桌子,先站起来,再把拐杖提起来,撑住。
小时候的那条船
尹传波的家在湖北阳新县王英镇谷贞村。
村子在仙岛湖边。水面大,沟汊多,岸上是坡地,种点柑橘,种点菜。那时候村里没有公路,出门靠船。去镇上,去对岸,去赶集,都要先走到岸边等船。
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症,之后一直拄拐走路。
腿不好,路就变长了。别人走二十分钟的路,他要走一个小时;上坡要歇,下坡要扶。看病、上学,都是难事。
乡亲们看见了,就把他扶上船。摇过去,办完事,再摇回来。一趟一趟,很多年。
这一段他记得很清楚。后来他在报道里说,小时候乡亲们照顾他,现在该他照顾他们了。
湖上的日子有自己的节奏。清早水面起雾,船出去,桨声闷在雾里;中午太阳一晒,雾散了,水面上亮得刺眼。摇船是个力气活,站着摇,腰一前一后,一天下来胳膊发酸。村里的船大多是木头的,用了很多年,船帮上补过好几块板。
上学的路要分两段:先走一段坡,到岸边等船,过了水再走一段。天气好的时候,等一会儿就有船;起风的时候,船不开,人就只能在岸边站着。
他在这样的路上长大。腿脚不方便这件事,在村里不算什么秘密,谁家有船,谁家顺路,大家都知道。要出门,喊一声,就有人来扶。
二〇〇六年回村
2006 年,他从卫校毕业,回村当村医。
那时候村里的村医已经空缺好几年。没有村医,村民看病要去镇上,来回坐船折腾三个小时。船不是随时有,赶不上就得等。等着等着,很多人就养成一个习惯:小病拖,大病扛。
他回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这个习惯。
村卫生室不大。一张诊床,一张桌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排文件夹。柜子里的药不多,都是常用的:感冒药、降压药、消炎药、外伤用的纱布和碘伏。
村医的活,比看病杂。
村里每一户都要建档,谁家有几口人,老人多大年纪,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都记在册子上。上了年纪的、有慢病的,要定期随访,量血压、测血糖、问吃药的情况。孩子要打疫苗,得提前通知,谁家漏了,要上门去找。孕妇要访视,生完孩子还要再看几回。
这些活都没有人催,全靠自己记。
记法各人各样。常见的是本子:哪一天该去谁家,哪个人该复查,写在一页上,写满了换一本。
本子记的是日子。
回村头一年,最难的是过冬。山里冷,屋里没有暖气,老人受凉就咳,咳久了就是肺炎。走一趟要看炉子,也要看人。有的人不识字,药盒上的服用说明看不懂,得另外做记号:画圈,画道,标一天几次、一次几片。
还有转诊。村卫生室能处理的事有限:清创、退烧、降压、止泻、外伤缝合。看不准的、处理不了的,就得往上送。送之前先判断:能不能等,走哪条路,要不要叫救护车。判断错了,耽误的是人。
村医的日子跟着村里人走。赶集那天人多,卫生室门口会挤;农忙时人少,都下了地;过年前后感冒的多,酒后摔伤的也多。
外伤是最常见的:割草的刀口、砍柴的斧子、田里的竹签扎脚。清创要冲干净,泥沙留在伤口里,几天就发炎。缝合有讲究:伤口边缘要修齐,线要拉得不紧不松,太紧皮肉会翻,太松合不上。拆线看部位,脸上早,手脚晚。
一只脚上的事
去年中秋节,他回村回访,走到一户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说脚不舒服,让他顺便看看。他蹲下去,把鞋脱了,看脚。
脚上的皮肤颜色不对,有溃疡,脚趾的形状也变了。他判断是糖尿病足。
糖尿病足是糖尿病的一种并发症。血糖长期偏高,会伤到下肢的血管和神经:血管窄了,脚上的血供不上;神经坏了,脚被磨破、被烫伤也感觉不到。一个小小的伤口,别人几天就好,这样的人可能几个月都不收口,还容易感染。
对方不信。说自己能吃能喝,怎么会是糖尿病。当天还有酒席,端起杯子,大杯喝可乐。
他把这个道理讲了,讲完对方还是不在意。
他就换了个办法:找家里人。
他把情况跟家属说清楚,让家里人一起劝。一个人劝不动,就几个人一起劝。
今年 5 月,那位村民在镇卫生院做了手术,脚治好了。
慢病管理是这样一件一件攒起来的。高血压、糖尿病,都要长期吃药,都要定期看指标。人不来,就得上门;上门不能只量一个数,还得看脚、看眼、看吃的东西咸不咸。糖尿病人的脚尤其要看:皮肤有没有破损,趾甲有没有剪破皮,鞋合不合脚。这些地方出问题,往往本人感觉不到。
十几根拐杖
出诊靠腿。他的腿不好,靠一根拐杖。
山里的路,晴天是土,雨天是泥。上坡要侧着身子,拐杖先探出去,撑稳了,人再上去;下坡要把重心往后压,拐杖点在前头,点空了就摔。石头路上拐杖尖容易打滑,走这种路,步子就得碎。
药箱里装的东西有定数: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几瓶常用的药、纱布、碘伏、棉签、一副手套。箱子不重,可一只手提箱子,一只手拄拐,走山路就要多花一倍的力气。
村里人家散。这一户在半山,那一户在沟底,看着近,走起来要绕。有的地方是台阶,一级一级,拐杖上去一格,人要跟着上一格;有的地方是斜坡,土松,脚一踩就滑。走一趟,短的一刻钟,长的要一个多小时。
遇上雨天,路更难。泥巴糊住鞋底,拐杖尖陷进泥里,拔出来要用力。走一趟回来,裤脚上全是泥点。
那些年,他用坏了十几根拐杖。
拐杖有讲究。长短要合适:人站直,杖头顶到手腕横纹那一带,短了要弯腰,长了架不住。杖尖的橡胶垫是耗材,磨平了就换,磨穿了就打滑。木头的身子重,压手,稳;金属的轻,冬天不冰手。用哪一种,看路,也看人。
拐杖坏的地方都差不多:杖头磨薄,杖尖的橡胶垫磨穿,中间那截被汗浸得发黑,一掰就裂。换一根,接着走。
白天夜里都一样。刮风下雪,只要电话来,他就出门。夜里的山路没有灯,靠手电,走一段,照一段。
有一年,一位村民的妻子突然剧烈头痛、头晕,胳膊腿没力气,被紧急送到村卫生室。他一看,血压很高,随时有生命危险。他先做紧急降压处理,同时联系县医院派救护车。人最后救回来了。
用药上他抠得很紧。几块钱能治好的病,绝不多加一分钱。山里人挣钱不容易,一盒药的钱,可能是一家人几天的菜钱。
后来村里修了路。从村里开车到镇上,二十多分钟。为了跑得快些,他学会了开三轮车,也学会了开小汽车。
周末还是回村
去年,他调到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的人手多,设备全,来的人也杂。他在那里坐诊、查房,跟着做该做的事。
可到了周末,他还是回村。
村卫生室的门一开,老人们在门口等着。有人是来量血压的,有人是来拿药的,有人只是来看看他在不在。
一上午下来,来量血压的人不断。量血压有规矩:先坐五分钟,胳膊搁到和心脏齐平,袖带缠在上臂,不隔着厚衣服。老式的水银血压计要听声音,第一声是收缩压,声音变弱那一下是舒张压。
量的数字要记,记了才好比对:上个月高,这个月低了,说明药吃对了;上个月低,这个月高了,就得问最近吃什么、睡得好不好、药有没有停。
也有人来问别的事。腿疼、腰疼、睡不好、吃不下。能看的看,看不了的,写张条子,让人去镇卫生院或者县医院。
他一进屋,先把拐杖靠在墙边,再把桌子上的东西摆好:血压计、听诊器、处方本、笔。
谷贞村有两位百岁老人。全镇有十三位。这个数字他记得住,也常说。
诊室里的这根拐杖,用了几年。杖身是木头的,握的那一截被手磨得发亮,颜色比别处深。杖尖的橡胶垫换过两回,边缘又有磨损。
他起身的时候,先把拐杖提起来,杖尖在地上点一下,找准位置,再迈步。
门帘掀开,外面的日光照进来,落在拐杖上。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7 月 31 日第 6 版「守望」《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王英镇卫生院医生尹传波——"乡亲们健康长寿,是我最大的骄傲"》(记者田豆豆)的公开报道整理;引语均出自该报道。文中涉及的患者情况一律不具名,诊断与处置只作事实转述,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