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灰外套他穿了三年,袖口起了一层白毛。

三月里天暖和了,我把它扔进洗衣机,洗之前照例掏口袋。
左边口袋是空的。
右边口袋里有东西,硬的,两张。
我掏出来看,是两张票根。
硬纸的,边上一道锯齿,中间打了两个孔,是检票的时候打的。
我把它们举到窗户那儿,借着光才看清上面那行小字。
上面印着县城东边那个乐园的名字,还有日期:三月十六号,星期六。
票价六十。
两张都是一样的。
那件灰外套
那件外套是三年前在镇上的集市买的,一百六。
当时他还嫌贵,说八十块的也能穿,我说买好的,穿得久。
他在县城做装修,包点小活,贴瓷砖、刷墙、做吊顶。
手底下常年四五个人,都是老乡,有活了叫来,没活了散。
他不抽烟,不喝酒,一年到头就那一件灰外套。
他那双手我看了十八年,指甲缝里常年有一条白线,是石膏粉。
冬天裂口子,我给他买护手霜,他放到过期。
他干活的时候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黑的手臂。
胳膊肘那儿蹭得发亮,我说换一件,他说干活穿什么都一样。
我比他小两岁,在药店站柜台,站了十一年。
柜台后面有一台血压计,老式的,每天有七八个老人来量。
我给他们缠袖带,记数字,写在一张纸上。
写完了他们总要问一句,高不高。
我说不高,他们就笑。
我们结婚十八年,儿子今年高三。
家里的事都是我说了算,钱也是我管。
他的钱包在玄关的抽屉里,常年不到三百块,我知道他花不出去。
他要花钱都跟我说,买包烟、请人吃碗面,说了我就给。
有一年他给工人垫了工钱,回来才跟我说,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怕我心疼。
他这个人不会乱花钱,这么多年连双袜子都是我说了才买。
我跟着他去看过一次工地,是给他送饭。
他蹲在地上贴砖,膝盖上垫着一块旧海绵,旁边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是灰浆。
他把砖放上去,用手掌拍两下,再拿橡皮锤敲,敲完用一块布把边上的浆擦掉。
那面墙贴到一半,很平。
我站了一会儿,他说你回去吧,这儿灰大。
所以那两张票根,六十块一张,一百二。
我在洗衣机边上站了一会儿。
我想,一百二。
每个星期六下午
他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出去。
他出去的时候永远带着那个旧工具包,包侧面有个破洞,用透明胶粘过。
说是去看工地,看材料,看人家要什么花样。
有时候上午也去,中午回来吃一口,下午再走。
我一直没多想,做这行的都这样,人家星期六才有空。
药店晚上九点关门,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要经过那个红绿灯。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八点多,一身尘土,头发上有白色的粉。
他进门先在门口跺脚,把鞋底的土跺掉,再进来。
我说你抖在外头抖,他说好,下回还是忘了。
进门先脱外套,抖两下,挂在阳台那个钩子上。
吃饭的时候他会说工地上谁谁的事,说哪家的墙不平,说哪个房东难说话。
我就听,一边给他夹菜。
儿子在上高三,星期六补课,晚上九点半才回来。
家里常常就是我们两个吃饭。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他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看一会儿新闻就困了。
有一回下大雨,我以为他不去了,结果他还是走了,说人家等着。
那天他回来鞋子湿透了,我拿吹风机给他吹了半个钟头。
三月十六号的那个星期六,他也是这样回来的。
八点十分进门,外套挂在钩子上。
他吃饭的时候话比平常少,我问怎么了,他说累了。
我还说,累了就早点睡。
第二天我问他,昨天看的哪个工地。
他说,城西那个,姓刘的。
我说哦。
我没再问。
我又洗了一次
四月我把那件外套又洗了一遍。
洗之前又掏了口袋。
那两张票根还在。
我当时想,他怎么不扔。
纸都软了,边角卷起来,还是那个位置。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后来有一天我又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桌子上,对着窗户的光看。
纸已经软了,两个孔的边上起了毛。
我把它们叠在一起,又分开,看了看日期。
三月十六号。就是那天他八点十分进门,说累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这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没有问他。
我没有翻他的钱包,没有翻他的手机,也没有给他那几个老乡打过电话。
我做不出来。
店里的小赵有天跟我说,你家那口子星期六还去工地啊,真能干。
我说嗯。
她说我们家那个星期六就知道睡觉。
我笑了一下,低头把一盒药摆正。
我就是每天在药店站着的时候,会往对面街上看。
那条街往东走,走完两个红绿灯,就是那个乐园。
一个人坐的那一趟
五月我跟店里请了半天假,说去看我妈。
我没去看我妈。
我坐了一趟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车,往回走一百米,就是那个乐园。
大门是绿色的铁栅栏,刷着漆,掉了几块。
门口有个卖票的小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票价。
六十块。
我买了一张。
窗口里的女人在嗑瓜子,找钱的时候手上还捏着两粒。
检票的人在票上打了两个孔,把票根撕给我,另一半塞进一个铁盒子里。
我拿着那张票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园子不大。左边是旋转木马,右边是碰碰车,再往里有个飞椅,正在半空中转。
地上铺着红绿两色的地砖,有一块角翘着。
广播里在放一首歌,声音有点破,听不清唱什么。
右边有个长椅,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和一个打扇子的老头。
有个套圈的摊子,摆着塑料盆和毛绒玩具,老板在打瞌睡。
我走到旋转木马那儿,站上了队。
前面是三对年轻人和两个小孩。
排到我,我从台阶上上去,挑了一匹白色的。
木马一起一落的时候,我看见下面站着的人——一个年轻的爸爸举着手机,一个老太太在给孩子擦嘴。
木马一起一落的时候,音乐是一段电子琴的调子,循环的,转到第二圈我就听出下一个音是什么了。
我坐在上面转了三圈,一共两分钟。
下来的时候我有点晕。
我又走了一遍园子,走过碰碰车、飞椅、套圈摊子,走到最里面那个卖棉花糖的小窗口。
我买了一个,五块。
棉花糖比我想的小,一会儿就吃完了,手上黏黏的。
我把那根纸棍扔进垃圾桶,棍尖上还黏着一点。
我在园子里走了两圈,一共不到四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才三点。
我想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工地上。
出园的时候检票的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自己来干什么。
我把那张票根放进包里的内袋。
下次带我去
九月十五号,儿子开学了,家里剩下我们两个。
那天晚饭我做了三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炒青菜,还有一条鱼。
他吃了两碗饭。
鱼是我在菜市场买的,活的,让人家收拾干净了拿回来。
他知道我不太会做鱼,刺挑得慢。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没急着去洗,坐在他对面。
我说,那个乐园,你去过吧。
他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我口袋里看见票根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他说,那是……
我说,我说下次带我去。
他没接上话。
屋子里很安静,厨房的水龙头没关严,滴一下,滴一下。
我说,票价六十,太贵了,两张一百二,你带我一次就行。
他说,好。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煮了面,两个荷包蛋,一个在我碗里,一个在儿子碗里。
他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喝了,喝完把碗放下,两只手放在桌上。
我看见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细,结了薄薄一层痂。
第二天他早上没出去,在阳台上把晾衣杆的螺丝拧了一遍。
那个杆子松了很久,我一直说找人来看。
他起身去厨房把水龙头拧紧了,回来坐下,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那天晚上他把阳台上的外套收进来,叠好,放在沙发上。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他上午就把车擦了一遍。
中午我们出门,他开车,我坐在副驾。
车里有股新买的清香剂的味道,柠檬的,挂在后视镜上。
以前没有这个。
到了门口他去买票,还是那个小窗口,还是那个玻璃上贴着纸的窗口。
他买了两张。
检票的人打了两个孔。
我上了旋转木马,这回挑的是一匹灰的。
他站在下面,手里拿着我的包。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他举起了手机,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有点糊。
下来我说,你这拍的什么。
他说,光不好。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加油站,他停下去买了两瓶水。
我说,这票真贵。
他说,嗯。
我说,明年还来。
他说,好。
回来的路上天有点阴,路边的杨树叶子开始黄了。
我把那张票根拿出来看,新的这张比旧的那张硬。
腊月里天冷了,我把那件灰外套送去干洗。
干洗店在菜市场西边,门口挂着塑料帘子,进去一股药水味。
取回来那天,我在店里就把两个口袋都翻了一遍。
里面是空的。
我又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摸到口袋底下一层布,还有一颗扣子。
老板问我看什么丢东西了没有。
我说没有。
我说我看看有没有零钱。
老板笑,说干洗之前我们都掏过的。
我说哦。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