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长安的夏天来得早。
太极殿里躺着刚断了气的李世民。二十二岁的太子李治扑在舅舅长孙无忌身上,抱着他的脖子哭,哭到几乎背过气去。殿外的蝉一直叫,殿里的人谁也不敢动。长孙无忌把外甥从身上扒下来,替他擦脸,说了一句:国不可一日无主。
这一天,李治成了大唐的第三个皇帝。
三十四年之后,弘道元年十二月,洛阳贞观殿。五十六岁的李治死在两张榻中间的暖阁里。他留下的遗诏里有一句很奇怪的话——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进止。
武则天当时就在帘子后面。
一个皇帝,临死之前,把最后一道诏书写成了替妻子授权。这件事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发生了一半:从显庆五年起,百官的奏疏先送天后,再送他。
他不是被夺权的。他是自己递出去的。
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李治是第九个儿子,长孙皇后的第三个。小名叫雉奴,一个听上去不太像皇帝的名字。
贞观五年封晋王,封地在并州。他从小就不好武,太宗让他骑马射箭,他学得会,但不喜欢;他喜欢的是写字,是读书,是在父亲身边听那些老臣议事,一句话不说,听到天黑。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魏王李泰被贬。太宗的嫡子只剩这一个。史书上写,太宗选他,是因为他"仁孝"。这两个字在皇位继承里,既是好话,也是判词——一个仁孝的儿子,通常不如一个能干的儿子可怕。
其实太宗犹豫过。他想过吴王李恪,李恪有才,脾气也像他。长孙无忌坚决不同意,理由是"陛下岂可以爱憎而废嫡长"。太宗说了一句"公以恪非己之甥耶",然后就算了。
这句话很轻,落下去很重:从立太子的那天起,李治这个皇帝,就已经是舅舅和一群老臣扶上去的。
他也知道。所以他即位之后,一切照旧:长孙无忌做太尉,褚遂良做宰相,政令从太极殿出来,一分不改。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年号永徽。后人给这段日子起了个名字,叫永徽之治,说它有贞观遗风。
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坐在父亲留下的椅子上,按父亲留下的人事安排,走父亲留下的路。头几年他确实很安分。
安分不等于没做事。永徽三年,一部叫《唐律疏议》的书修成了。它把前朝的律文逐条解释清楚,什么算谋反,什么算误伤,官和民各打多少板子,一条一条写明。这部书后来成了整个东亚的样板,日本、朝鲜的律法都照着它抄。永徽年间还开了几次制科,取士的门开得比贞观时更宽一些,寒门子弟从这道门里进来的,一年比一年多。
这些事都不太像戏台上的皇帝会做的事,但它们是一个国家真正的地基。
废后那一夜
永徽六年十月,长安下了一夜的雨。
这一夜的事情,史书写得很细。皇帝要废王皇后,立武昭仪。他把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叫到内殿,话说了一半,褚遂良把笏板放在台阶上,跪下来磕头,磕到额头流血。他说,皇后是先帝为陛下娶的,先帝临死之前拉着我的手,把您交给我,如今先帝的话还在耳旁,陛下要废她,臣不敢奉诏。
他还多说了一句更难听的:陛下一定要换皇后,也请从天下名门里选,何必非要武氏——武氏曾经侍奉过先帝。
这句话把李治的脸说青了。
武则天在帘子后面喊了一声:何不扑杀此獠。
最后解决问题的是李勣。皇帝私下问他,我想立武昭仪,大家都不肯,怎么办。李勣说: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十个字。一个手握重兵的老将,把一场朝廷大政定义成了家务事。李治听懂了。十月十三日,王氏和萧氏被废为庶人;十一月,武则天做了皇后。
很多人把这一夜写成一个女人的胜利。其实它首先是这个皇帝的胜利。
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是关陇贵族圈子里的人;褚遂良、长孙无忌都是这个圈子的人。李治当皇帝六年,朝堂上站着的,还是他父亲的那批人。他要用人,得先过舅舅这一关;他要下诏,得先看褚遂良的脸色。废后这件事,是他第一次不用跟他们商量。
代价来得慢,但是很准。显庆四年,长孙无忌被削爵流黔州,不久逼令自缢。褚遂良早两年已经死在爱州。那批扶他上马的人,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掉下去。
还有一件事,能看出这个皇帝到底有多少底气。
麟德元年,宰相上官仪看他被武则天压得难受,替他拟了一道废后的诏书。诏书写好了,墨还没干,武则天已经走进殿来。她站在案前问:这是什么。
李治抬头看她,把手里那张纸往回缩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
上官仪后来下狱,死在狱里。
一个能废掉辅政六年的舅舅、能把皇后的家族连根拔起的皇帝,在自己妻子面前,把责任推给了一个替自己写诏书的人。这不是懦弱两个字能说完的——他怕的不是她,他怕的是她手里那半个朝廷。

抬不起来的头
显庆五年冬天,李治病了一场。
史书上的写法是"风眩头重,目不能视"。按今天的说法,大概是高血压加上脑血管的毛病:头重,眼睛看不清东西,一阵一阵发晕。他那时候才三十三岁。
一个看不清奏疏的皇帝,只能让人念。念的人是武则天。她坐在旁边,一条一条读,读到该批的,他点头,她落笔。读得多了,笔就一直在她手里。
上元元年,两个人一起换了称号: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朝堂上并排两个座位,中间挂一道帘。史书上把这叫"二圣"。
有意思的是,这段时间唐朝并没有垮。相反,它还在往外打。
乾封元年,李治去泰山封禅。封禅是帝王最隆重的典礼,之前的规矩是皇帝初献,公卿亚献。这一次,亚献的人是武则天。一群穿礼服的女人走上泰山顶的祭坛,这在以前没有过。
总章元年,唐军灭高丽。李世勣率军攻下平壤,设安东都护府。从隋炀帝三次征辽到唐太宗亲征,两朝四十年没打下来的地方,在他手里打下来了。这年他四十岁。
再往前数几年,显庆二年苏定方破西突厥,押着阿史那贺鲁回长安;显庆五年唐军渡海灭百济;龙朔三年白江口一战,唐军水师把日本来的援军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唐朝的疆域在这三十几年里撑到了最大,东到朝鲜半岛北部,西到咸海一带,北边一直伸到贝加尔湖。这些仗不是他亲自打的,但都是他在位的时候打的,是他点头派的将。
所以"高宗懦弱"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他不是不会打,也不是不会用人——他只是身体不给他时间。一个每天头晕、看字成双的人,能把帝国维持三十四年,已经很难。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儿子的事。
太子李弘死在合璧宫,二十三岁。史书只写"薨",后世有说他被武则天毒死的,也有说他本来就有肺病。两种说法并存,谁也拿不出铁证。李治给他追了"孝敬皇帝"的谥号,这是唐朝第一次给太子追尊为帝。
继任的李贤聪明,注过《后汉书》,朝野都说好。调露二年,他被废为庶人,流巴州。罪名是私藏甲胄。临走之前他写了一首《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年后他在巴州死了,年三十二。
再后来的李显,即位五十五天,被废。
一个父亲,三个儿子,一个死在宫里,一个死在流放地,一个被从龙椅上拉下来。他都没有拦住。
刺头出血
永淳二年,李治的头痛已经拖了二十多年。这一年他连坐都坐不直,眼睛彻底看不见了。
宫里来了一个叫秦鸣鹤的侍医。他诊完脉,说了一句让满殿人都不敢出声的话:可以在头上放血,放了就能好。
帘子后面立刻传出一声呵斥:这人该斩。居然要在天子头上动针。
李治躺在榻上,声音很轻,说:让他试。刺一下未必不好。
秦鸣鹤取了针,刺百会和脑户两个穴位。针拔出来,血顺着额角往下流。过了一会儿,李治忽然说:我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了。
帘子后面的人立刻走出来,抬手加额,说:这是天赐。
然后她亲手把一百匹彩帛赏给了这个刚才差点被斩的医生。
同一个人,前后隔了不到一刻钟。
史书把这一段原样记下来,一个字评语也没有。写史的人知道,不用评。
洛阳的最后一个月
弘道元年十一月,李治病得不能上朝了。他让太子李显监国,自己搬到贞观殿。
十二月四日,他死了。
遗诏里有几句话,后人反复看。一是"园陵制度,务从节俭";二是"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取天后进止"。前一句是他的性格,后一句是他的判断——他知道这个国家现在谁在管事,他把它写进了制度。
李显即位,五十五天后被废为庐陵王。李旦即位,被安置在别殿,不许问政。天授元年,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为周。
李治的陵在乾陵,梁山北峰,因山为陵。文明元年八月葬进去的时候,陵前立了一块碑。
这块碑很特别。它不是一整块石头,是七块方石用榫卯套起来的,取"七曜"的意思——日月加上金木水火土,古人认为这七样东西构成世界。碑高六米八五,碑文四十六行,五千六百多字,是武则天亲自写的,儿子李显亲手写的字。刻成之后,每个字里还填了金屑。
一个皇帝的生平,由他的妻子撰文,由他的儿子抄写,写得极尽颂扬。碑的名字叫《述圣纪》。
一千三百年过去,风雨磨掉了大部分字,今天还认得的只剩一千多个。金屑早就没了,石面上只剩浅浅的凹痕,凑近了才能看见笔画的走向。
就在这块碑的东边,隔着一条司马道,立着另一块碑。高七米五,宽两米,一块完整的巨石——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