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一二一年,秋天,河西走廊的草原上,两座大营隔着一道河。
一边是浑邪王的营,一边是休屠王的营。
两个人刚刚商量好,一起向汉朝投降。
然后休屠王反悔了。
他不想走了。他的部众还在,他的牛羊还在,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
浑邪王没跟他争。
浑邪王直接杀了他,收了他的部众,然后派人到长安,说自己愿意带四万人来降。
汉武帝派来接降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将军,霍去病。
霍去病带兵渡过黄河,远远看见对面的营盘乱了。
有人要降,有人要跑,有人正在抢东西。
他一个人带着几名亲骑,直接驰入浑邪王的营帐。
六天五国
故事要从一年前说起。
从汉高祖白登被围那一年算起,汉朝对匈奴忍了六十多年。送公主,送絮缯,送粮食,换边上一个太平。
到汉武帝,账算不下去了。
前一二九年,汉军在马邑设伏,想一举抓住单于,单于半路嗅出味道跑了。前一二七年,卫青出云中,收回河南地,设朔方郡,把长安北面的口子堵上。
接下来,汉武帝把目光转向西边。
公元前一二一年春天,汉武帝决定砍断匈奴的右臂。
右臂就是河西。
祁连山在北,青海在西南,中间一条一千多里的平地,水草丰美,匈奴的浑邪王、休屠王在这里放牧,从这里南下可以威胁陇西,西去可以控制西域。
汉朝要往西走,必须先拿掉这里。
这一仗交给霍去病。他十九岁,头一年刚被封为冠军侯。
他带了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塞。
没有后勤车队,没有备用马匹,没有退路。
六天,他转了五个王国,过了焉支山一千多里。
《史记》记这一战的战果很短:杀折兰王,斩卢侯王,抓了浑邪王的儿子和相国、都尉,斩首八千九百六十级,缴获了休屠王祭天的金人。
八千九百六十,这个数字在《史记》里写得很清楚。
金人是铜铸的,也可能是铜胎鎏金,一尊,供在休屠王的帐里,是他们祭天用的。
汉军把它抬走了。
《史记》还说了一句:师率减什七。十个人出去,回来三个。
这一仗打完,匈奴丢了两座山:焉支山和祁连山北麓的一大片草场。
但人还在。
匈奴不是一支军队,是一个会移动的联盟。单于居中,左右贤王分领东西;浑邪王和休屠王属于右贤王这一支,管着河西。他们的兵是牧民,马是自家的马,打起来一哄而上,打不赢就散进草原,几天之后又在另一处聚起来。汉军要是按老办法,带着辎重慢慢推,永远追不上。
霍去病的打法,就是不追。他挑一条匈奴想不到的路,直接插到人家的营地中间去。
夏天,汉武帝让他再打一次。
夏天那条路
这一次,路走得更远。
霍去病带一万骑兵出北地郡,向西北,绕过沙漠,到居延海,再折向南。
这是一条弧线,从匈奴的侧后方切进去。
同时出发的还有公孙敖,从另一路策应。
公孙敖在沙漠里迷了路,没到。
按汉律,失期当斩。公孙敖后来花钱赎罪,废为庶人。
霍去病不等。他一个人打。

祁连山下,匈奴的主力被他撞上。
《史记》记的战果是:斩首三万零二百,俘虏五王,以及王母、单于阏氏、王子共五十九人,相国、将军、当户、都尉六十三人。
五王里,有单桓王、酋涂王。
秋天,浑邪王和休屠王派人来谈投降。
然后就出了开头那一幕:休屠王反悔,被杀;浑邪王的营里有人要跑。
霍去病驰入营中,和浑邪王见面,然后纵兵斩了要逃的八千人。
他把浑邪王先送上快车,送往长安,自己留下,把降众重新编队,一路押回。
四万,是《汉书》给的数字。《史记》写得含糊,只说「降者数万」。
几万人过黄河的时候,汉朝的马匹死了大半,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廷要花钱买马。
一首歌
匈奴人后来唱了一首歌。
歌很短,四句: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这首歌不见于《史记》,也不见于《汉书》。
它最早出现在一部叫《西河旧事》的书里,那本书已经散佚了。唐代人编地理总志《十道志》,把这首歌引了下来,还加了一句解释:焉支、祁连二山,都是水草丰美的地方,匈奴失了它们,才作了这首歌。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读到的这四句,是后人转述的,不是匈奴人自己写下的字。
匈奴没有文字。
但这首歌能留下来,恰恰是因为敌人把它记下了。
记录它的人,没有必要替失败者说好话。
「妇女无颜色」这一句,后人有两种读法。
一种说是丢了焉支山,胭脂的原料没了,女人没法化妆;一种说是丢了山,部众离散,女人被掳走,脸上再没有血色。
两种读法都通。
两种读法都不好听。
「焉支」这两个字,还有一层意思。
匈奴语里,单于的正妻叫「阏氏」,读音和「焉支」极近。山名、官名、脂粉名,在汉文里写成了三个词,在匈奴语里可能是同一个音。
焉支山也叫燕支山、胭脂山。有人说胭脂的原料红蓝花就产在这一带,也有人说,是先有山名,才有脂粉名。
这一层,谁也说不清。
四万人
四万人怎么安置,是个大问题。
汉武帝把他们分到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设了五个「属国」,让匈奴人自己管自己,汉朝派属国都尉监着。
这是汉朝处理降众的老办法:不拆散部族,不强制改俗,只要你不反,就让你在边上放牧,替汉朝守边。
属国设都尉,秩比郡守,管民政,也管军。属国的牧民不编入郡县户籍,不服徭役,但要应征从军。这套办法后来用在西羌、乌桓、南匈奴身上,一直用到东汉。
便宜是便宜,代价是边上永远有一群人有自己的首领、自己的马、自己的语言。
浑邪王被封为漯阴侯,食邑万户。
他的部众里,后来出了不少汉朝的骑兵。
休屠王的太子,当时十四岁,被送进宫里养马,后来做到托孤大臣,叫金日磾。
一个匈奴王子,最后成了汉昭帝的辅政大臣之一。
他的姓,据说来自那尊祭天金人。
匈奴退了以后,汉朝在河西修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个郡,从东到西排开。设郡的具体年份,后人有不同的算法,有的说在前一二一年之后几年里陆续设的,有的说更晚,但四郡的格局是这个时候定下来的。
四个名字,后人都有解释。
武威,取「武功军威」;张掖,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敦煌,取「敦,大也,煌,盛也」。酒泉的说法最多,一说是城下有泉,水味如酒,一说是霍去病把御赐的酒倒进泉里与士卒共饮,后者是传说,不当真。
第二样是关。玉门关和阳关,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卡住西去的两条道。
第三样是塞。长城从令居往西,一直修到盐泽,中间每隔一段设一个烽燧,燧上有柴、有鼓、有旗。
这三样东西修完,河西才真正是汉朝的地。
但匈奴还没有服。
前一一九年,汉武帝发动漠北之战。卫青出定襄,霍去病出代郡,各带五万骑,另外还有几十万步卒转运粮草。霍去病一路向北两千多里,越过离侯山,渡过弓闾河,撞上左贤王的主力,斩首七万余,然后在狼居胥山祭天,在姑衍山祭地,一直走到瀚海边才回头。
从那以后,「漠南无王庭」。
匈奴的单于把王庭迁到漠北,汉朝的边塞从河西一直连到辽东。
走廊
走廊通了以后,事情就不只是打仗了。
商队从长安出发,过陇西,走河西,出玉门,进西域。中国的丝、漆器、铁器往西去,葡萄、苜蓿、良马往东来。
张骞通西域是在这之前十几年,但他走的时候,河西还在匈奴手里,路是断的。真正让这条路能走人的,是霍去病这两仗。
汉朝在这里驻军、屯田、修驿。
一个烽燧上,通常只有几个人,管着几十里。
白天放烟,夜里举火,看远处的燧有没有举,一层一层传下去。
居延汉简里,留着这些人的名册、粮账和交接记录。
敦煌城外,还有一个叫悬泉置的地方。那是一处驿站,出土了三万多枚汉简,记的是过路的人、马、粮、帛:某年某月,某国使者几人过此,用米几斗,用酱几升,马几匹,饲秣若干。
一个帝国的西出口,就靠这些账撑着。
顺便说一句,「丝绸之路」这个名字,是十九世纪一个德国地理学家起的,汉朝人自己不知道有这么个词。他们只管这条路叫「西域道」。
有的人在那里守了十几年,简上只留下一个名字、一次当值的日期、一笔领粮的数目。
罗马在莱茵河和多瑙河上修边墙,汉在河西修长城和驿站,两边做的是同一件事:把骑兵的来路,变成一条能走商队的走廊。
只是罗马的墙是石头垒的,汉的墙是土夯的,一段一段,夹着红柳和芦苇。
河西的土,是黄的。
祁连山上的雪,是白的。
这两样东西,在走廊上并存了两千年。
前一一七年,霍去病病死。
才二十几岁。
汉武帝把他的墓修在自己的茂陵旁边,墓冢堆成祁连山的样子,墓前立了几块大石头,其中一块刻着「左司空」,一块刻着「平原乐陵宿伯牙霍巨孟」,字迹到现在还能看清。
墓前的石刻,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罩在玻璃和廊子底下。
那四句歌,比他的墓活得久。
焉支山还在甘肃山丹,祁连山还是那道祁连山。
只是后来的人再唱这首歌,唱的是别人的乡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