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人痘:一撮痘痂吹进鼻子,一场要命的病被提前演了一遍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14 13:22:07

清朝,一个院子,春天。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小凳上,仰着头。

医生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装进一根银管。

银管的一头,塞进孩子的鼻孔。

医生鼓起腮帮,一吹。

孩子打了个喷嚏,揉鼻子,眼泪出来了。

母亲在旁边站着,手攥着衣角。

她知道接下来十几天会发生什么:孩子会发几天烧,身上会出几十颗痘,会哭,会不想吃饭。

然后,绝大多数时候,他会好。

好了以后,这一辈子就不会再得天花了。

一场过不去的病

天花在中国,最早的确切记载在四世纪。

葛洪《肘后备急方》里写:近来有一种病,叫「天行发斑疮」,头面全身,很快就会长满,像水疮,顶着白浆,破了又长,不马上治,重的人几天就死。治好了以后,留下的疤是紫黑色的,一年才褪。

书上还说,这种病是「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所以民间叫它「虏疮」。

名字不好听,但它说明了一件事:这是外来的病,从边境传进来的。

此后一千多年,天花在中国反复流行。

不只是中国。

在十八世纪的欧洲,几乎每个人一生中都会遇上它。染上的人里,大约三成会死;活下来的,脸上留下麻点,有的人眼睛会瞎。

五位在位的君主死于天花,其中包括英国女王玛丽二世和法国国王路易十五。

它不分贵贱,也不分国界。

它有一个特点:得过一次、活下来的人,不会再得第二次。

这个特点,让所有做医生的人都记住了一件事:如果能让一个孩子得一次轻的,他就能换一辈子的安全。

问题是怎么让他只病一点点。

十七世纪的满洲人,对天花怕到骨头里。

皇帝也怕。

顺治帝就是死于天花。

他死的时候二十四岁。

他留下的几个儿子里,第三个玄烨出过痘,于是被立为皇帝,就是康熙。这个选择,据说是听了西洋传教士汤若望的意见。

一个帝国选谁做皇帝,理由里有一条:他得过天花,不会早死。

清初的满洲贵族,死于天花的不止顺治一个。清初封的八个铁帽子王里,岳托和多铎都是出痘死的。

所以入关之后,宫里对「痘」这个字怕得厉害。出了痘的人要隔离,没出过痘的人不许进宫,连蒙古王公来朝都要先问一句:出过痘没有。

一撮痘痂

种痘的办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说不清。

清代医家俞茂鲲在一七二七年写的《痘科金镜赋集解》里说:种痘法起于明朝隆庆年间,宁国府太平县,姓氏失考,得之异人丹传之家,由此蔓延天下,至今种花者,宁国人居多。

隆庆年间是一五六七到一五七二年。

也就是说,至迟在十六世纪下半叶,安徽南部的太平县已经有人在种痘。

太平县在今天的黄山市黄山区,山多,田少。

一个山里的小县,后来成了这门手艺的中心。俞茂鲲说「至今种花者,宁国人居多」——几十年后,天下种痘的人里,还是宁国府一带的人最多。

一门手艺,变成了一个地方的产业。

发明人姓什么,俞茂鲲说「姓氏失考」。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他说是从「异人丹传之家」学来的。

这句话很老实:来路不明,但法子是真的。

方法有四种。

痘衣法:让健康的孩子穿天花病人穿过的内衣,穿两三天。

痘浆法:用棉花蘸病人痘疱里的浆,塞进健康孩子的鼻孔。

旱苗法:把病人痊愈后的痘痂研成细末,用银管吹进鼻孔。

水苗法:把同样的痘痂末用净水调湿,用棉花蘸了塞进鼻孔。

四种办法,本质是同一件事:把活的病毒,用最小的量,送进一个最合适的身体。

后人的解释是:从鼻子进去,走的是呼吸道,比从皮肤划破接种温和,发的痘轻,人容易扛过去。

当时的人不知道病毒,但他们知道从哪儿进去更安全。

一七四二年,官修的《医宗金鉴》对四种办法做了评价:水苗为上,旱苗次之,痘衣多不应验,痘浆太涉残忍。

它还说,水苗「其势甚和平,不疾不徐,渐次而入」。

一部官修医书,把技术细节写到这个程度,说明这件事已经做了很久,而且做的人很多。

熟苗

种痘最怕两件事:种了不出,或者出得太重。

出得太重,是会死的。

所以选苗变成了这门手艺的核心。

清初医家张琰在《种痘新书》里写:我做了几十年痘科,苗顺的,十个里没有一个死;苗凶的,十个里能活八个。种痘的人家,一定要取吉苗。

他算过自己的账:几十年里,经他手种的,不下八九千人,救不回来的,不过二三十个。

不到千分之四。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是很硬的成绩。

选苗的办法,叫「熟苗」。

朱奕梁《种痘心法》里说:若时苗能连种七次,精加选炼,即为熟苗。

意思是:把这一批痘痂种到下一个孩子身上,取下一位的痘痂,再种下一个,如此传七代,毒性一代比一代轻,最后得到一种「熟」的苗。

用今天的话说,这是在做减毒。

没有显微镜。

不知道病毒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传几代就轻了」。

人痘接种插图:暖阳下的石头院落里,穿浅黄短袄的男孩坐在矮木凳上仰着头,画面只见背影;一只赭黄衣袖的手持细银管凑近他的鼻孔;旁侧矮几上放着白瓷小瓶、纸包药末、棉花与摊开的医书,墙边陶罐插着盛开的梅枝,远处是米色院墙与青绿山峦(插画)

配套的规矩也很细。

败苗不能用,「用之则杀婴儿」。

孩子身体弱、正在生病、身上有疮疖,不能种。

一年之中,只有二、三、四、八、九、十这六个月温凉适中,适合种。

种完之后,床铺要洁净,屋子要明亮,要洒扫,但不能扫得太勤,怕惊着孩子。

这些规矩,一条一条,都是拿人命换来的。


一道旨

康熙是种过痘的人,也是种痘最有力的推广者。

他在《庭训格言》里写过一段话,是讲给皇子们听的:

国初,人多畏出痘,至朕得种痘方,诸子女及尔等子女皆以种痘得无恙。今边外四十九旗及喀尔喀诸藩,俱命种痘,凡所种皆得善愈。尝记初种痘时,年老人尚以为怪,朕坚意为之,遂全此千万人之生者,岂偶然耶。

这段话里有几个信息。

第一,他是「得种痘方」之后才开始大力推的。

第二,他先给自己的子女种,再给蒙古各旗种。

先给自己家的孩子种。

第三,一开始有人反对,觉得是怪事,他坚持了。

反对的理由,不只是怕。

有人说,人会不会出痘,是命里注定的,用人工去改,是「逆天行事」。

写《痘科金镜赋集解》的俞茂鲲,自己就一边记下这个法子,一边说它「逆天」。

一门救人的技术,先在「天命」这两个字下面挣了几十年。

一六八二年,朝廷下令各地种痘。

京城设了「查痘章京」,专门管查出痘的人。外地来的人,先查有没有出痘;出洋贸易的船回来,船上的人要等痘好了才许上岸。

这套做法,是中国最早的检疫制度之一。

蒙古王公来京朝见,也有麻烦:没出过痘的,叫「生身」,进京有风险。

康熙后来在热河修避暑山庄,立「围班」制度,让这些王公在塞外见驾,避开了京城的痘气。

一场病,改变了一座行宫的位置,也改变了一套朝见制度。

出关

种痘的办法,从中国往外走。

一六五二年,名医龚廷贤的弟子戴曼公到日本,带去了种痘术。

一六八八年,俄国派人到中国学痘医。俞正燮《癸巳存稿》记了这一笔:康熙时,俄罗斯遣人至中国学痘医。

一七四四年,杭州人李仁山到日本长崎,把种痘法传给当地人。

再往西,是土耳其。

一七一七年,英国驻土耳其公使的夫人蒙塔古在君士坦丁堡学了这门法子,第二年给自己的儿子种了,回英国后又给女儿种。

欧洲人第一次看到:人可以主动给自己种一场病,来换一辈子的安全。

伏尔泰在《哲学通信》第十一封信里专门谈了这件事,说中国人一百年来就有这个习惯,这是世界上最聪明、最讲礼貌的一个民族的伟大先例。

他还说,如果法国早一点施行种痘,也许能救下千千万万人的命。

一七九六年,英国医生詹纳改用牛痘,风险更小。

那年五月,他从一位挤奶女工手上的牛痘疱里取了浆,接种给一个八岁的男孩。六周之后,他再给这个男孩接种天花,男孩没有出痘。

牛痘是牛身上的病,传到人身上,只发一两个疱,人几乎不难受,而且从此不怕天花。

种痘在欧洲也遇到过反对。有人说,把人的病种进人身上,是干预上帝的旨意;还有人说,种了牛痘的人会长出牛的样子。

这些话说了几十年,直到牛痘铺开,才慢慢消下去。

据说詹纳八岁的时候,自己接种过人痘。

牛痘在一八〇五年传入中国,广东人邱熺后来写了《引痘略》,把牛痘的种法编成册子。


最后一位自然感染天花的人,是一九七七年十月索马里的一位医院厨师。

他活了下来。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世界卫生组织的全球委员会在日内瓦签字确认:天花已经消灭。

一九八〇年五月,世界卫生大会正式宣布。

这是人类第一次靠自己的手段,把一种传染病从地球上抹掉。

从隆庆年间太平县那个不知姓名的人,到日内瓦那间会议室,中间隔了四百多年。

四百多年里,这门手艺换过名字,换过疫苗,换过说法。

但它最初的样子,就是一根银管,一点粉末,一个仰着头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母亲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村里去年死了几个孩子,今年要让自家的这个,先病一场轻的。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lishi/55107.html

相关文章

  • 皇舆全览图:一支带罗盘的队伍走了十年,把整个帝国量了一遍

    皇舆全览图:一支带罗盘的队伍走了十年,把整个帝国量了一遍

    康熙四十七年(1708)六月,雷孝思、白晋、杜德美出山海关测长城,此后十年,二百余人分队走遍全国,用三角测量与天文定点,测出六百四十一个经纬点。康熙五十七年(1718)拼成四十四幅《皇舆全览图》,以过北京的经线为零度,经线一度合二百里。西端止于哈密以东,因准噶尔在彼。雕版先由马国贤主持,效果不佳,后送巴黎由安维尔重刻,印一百二十套。雍正年间按纬度排为十排,称《雍正十排图》;乾隆二十一年(1756)订正西藏部分,编《乾隆内府舆图》。禁教后传教士离华,方法随之而止。

    2026-11-04 13:26:31皇舆全览图康熙三角测量
  • 雅克萨之战:黑龙江边一座木城,换回一张拉丁文界约

    雅克萨之战:黑龙江边一座木城,换回一张拉丁文界约

    康熙二十四年(1685)清军水陆三千余人围攻雅克萨,炮破木城,托尔布津投降;清军毁城即撤,俄军当年重返筑城。次年萨布素再围,掘壕筑垒、断水打援,托尔布津中炮死,城中仅余数十人。康熙二十八年(1689)双方在尼布楚谈判,以拉丁文为工作语言,耶稣会士徐日升、张诚传译,划定格尔必齐河与外兴安岭为东段边界,清方让出尼布楚、俄方放弃雅克萨,立满、俄、拉丁三体文本。

    2026-11-01 13:11:31雅克萨之战尼布楚条约康熙
  • 摊丁入亩:把人头税并进土地,清朝的人口翻了三倍

    摊丁入亩:把人头税并进土地,清朝的人口翻了三倍

    摊丁入亩是清代雍正年间推行的赋役制度改革:把按人丁征收的丁银摊入田赋,与地粮一并征收。源头是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诏令,以康熙五十年全国丁册为常额(约2462万丁、丁银约335万两),「滋生人丁,永不加赋」;康熙末年广东、四川已有州县试行(董之燧曾上疏建议摊入田亩)。雍正元年(1723年)山东巡抚黄炳、直隶巡抚李维钧先后奏请,九月户部议复同意,十一月命李维钧在直隶首先实行(据《雍正朱批谕旨》,直隶通属地粮203.47万余两、丁银42.08万余两,将丁银摊入地粮按上中下三等田分摊),此后各省陆续推行,山

    2026-10-16 13:29:44摊丁入亩地丁银人头税
  • 耶律楚材:一座城一百四十七万人,他用一本账拦下了屠城

    耶律楚材:一座城一百四十七万人,他用一本账拦下了屠城

    一二三三年,汴京城破。按蒙古习惯法,抵抗过的城可以屠。大将速不台派人请示,帐里没人说话。耶律楚材站出来说:得了地没有百姓,要这块空地做什么。他又补了一句:弓矢甲仗、金玉匠役都在城里,杀了只得一座空城。诏书下来,罪止完颜一族。《元史》记,当时避兵城中的一百四十七万人因此活了下来。

    2026-11-14 13:21:58耶律楚材蒙古窝阔台
  • 交子:一匹布要五百斤铁钱,成都人把钱变成了一张纸

    交子:一匹布要五百斤铁钱,成都人把钱变成了一张纸

    北宋的成都,一匹绢两万文,折成铁钱五百斤,得用独轮车推。商人把钱存进铺子,换一张写着数目的楮皮纸,那张纸能在城里几十家铺子换东西。后来铺子挪用存款、兑不出来,官府在景德元年指定十六家富商联保;再后来干脆收归官营,天圣二年发行官交子,一界一百二十五万贯,备本钱三十六万贯。纸印得太多,价就掉了。

    2026-11-14 13:21:45交子纸币益州交子务
  • 河西之战:六天转战五国,十九岁的将军拿下了走廊

    河西之战:六天转战五国,十九岁的将军拿下了走廊

    前一二一年春天,十九岁的霍去病带一万骑兵出陇西,六天转战五国,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斩首八千九百六十,缴了休屠王祭天的金人。夏天他又走了一条弧线,绕居延海,从匈奴侧后插到祁连山下,斩首三万零二百。秋天,浑邪王杀了反悔的休屠王,带四万人来降。河西走廊从此通了,汉朝在这里设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匈奴人后来唱: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2026-11-14 13:21:35河西之战霍去病浑邪王
  • 辛酉政变:灵车走大路,两宫太后抄小路先回了京

    辛酉政变:灵车走大路,两宫太后抄小路先回了京

    一八六一年十月二十六日,咸丰的灵车从热河启运,走大路,慢。两宫太后带着五岁的皇帝送到丽正门外,转头上了小路,轻车快马,六天后先进了北京。肃顺护着灵车在后面,走到密云那一夜被围在行馆里。从灵车出城门到肃顺绑赴菜市口,十三天。这十三天里,两枚印章、一道奏折、一次分道,把清朝后面四十七年的权力,交到了帘子后面。

    2026-11-14 13:21:21辛酉政变祺祥政变慈禧
  • 褒斜道石门:一把火烧了三年,凿穿了秦岭

    褒斜道石门:一把火烧了三年,凿穿了秦岭

    永平六年冬天,汉中太守鄐君带着广汉、蜀郡、巴郡两千六百九十名刑徒,在褒谷七盘山下凿隧道。没有炸药,就堆柴烧岩,烧红后泼醋,石头裂开再敲,一层一层往里啃了三年,啃出长十三米六、宽四米二的洞,两辆马车能并排过去。洞口两边的崖壁后来刻满了字,从东汉刻到南宋。一九七〇年下游修水库,挑了十三种凿下来,搬进汉中城里的古汉台。

    2026-11-13 13:21:06石门隧道褒斜道石门颂
  • 李白:他以为自己去勤王,结果成了叛逆

    李白:他以为自己去勤王,结果成了叛逆

    至德二载秋天,五十七岁的李白关在浔阳狱里,罪名是附逆。一年前他在庐山上接到永王李璘三次邀请,第三次下了山,在船上写了十一首《永王东巡歌》,以为自己是去平乱。他不知道父亲在蜀中下诏分兵、哥哥在灵武已经称帝,这支军队在朝廷眼里是叛军。永王败死,他长流夜郎,走到白帝城遇上大赦。

    2026-11-13 13:20:24李白永王李璘永王东巡歌
  • 茶马法:一个驸马为了五十车茶,把命丢了

    茶马法:一个驸马为了五十车茶,把命丢了

    洪武三十年四月,兰州河桥,五十辆牛车拉着茶要过桥,押车的家奴把巡检司的吏打了一顿。两个月后,车的主人被赐死——他是安庆公主的丈夫。明朝用茶换马,四十一面金牌发给西番各族,三年合一次符,一年运出五十多万斤茶,换回一万三千八百匹马。禁令写得斩,可茶还是从里面流出去。

    2026-11-13 13:19:50茶马法金牌信符欧阳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