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三年,汴京城外,蒙古军的帐里。
城刚破。
按照蒙古的做法,一座城要是抵抗过,破城之后可以屠。
大将速不台派人进来请示:屠不屠。
帐里的人都不说话。
一个人站了出来,说了一句话。
他说:将士们辛苦几十年,争的就是土地和百姓。得了地,没有百姓,要这块空地做什么。
说话的人叫耶律楚材。他是契丹人,在金朝做过官,现在是蒙古大汗的书记官。
那一年他四十三岁。
一个契丹人
耶律楚材出生在一一九〇年,燕京。
他家是辽朝的宗室。八世祖是耶律倍,辽太祖的长子,被封为东丹王,后来把王位让给了弟弟,自己跑到后唐去了。
辽亡之后,这一支在金朝做官。他的父亲耶律履,做到金朝的尚书右丞。
所以他从小受的是金朝的教育:读儒书,学汉文,也懂契丹文、女真文。
十七岁那年,他按「宰相子例」参加考试,补了省掾。
二十五岁,蒙古军攻下中都,他在城中留守,守的是金朝的衙门。
二十八岁,成吉思汗召见他。
《元史》记他「身长八尺,美髯宏声」。成吉思汗见了,说了一句:辽与金是世仇,我替你报了仇。
他回答:我的祖父、父亲都做过金朝的官,既然做了人家的臣子,怎么敢把君主当仇人。
成吉思汗没有再问,把他留在身边。
从那一年起,他跟着这支军队走了二十六年。
他随军西征,到过中亚。他懂天文历法,在撒马尔罕一带做过观测,后来编成《西征庚午元历》。
他也懂医,懂占卜,懂中原的典章制度。
在一群只会打仗的人里,他是一个会写字的人。
治天下匠
成吉思汗死后,窝阔台即位。有一年,朝里有人提议:汉人对国家没有用处,不如把中原的农田改成牧场,草长得好的地方放马,草不好的地方荒着。
这个提议不是玩笑。蒙古人从草原来,他们理解的土地就是牧场。
耶律楚材反对。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在中原征收地税、商税、盐税、铁冶税,加上山泽之利,一年可以得到白银五十万两、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足够军需。
这笔账,窝阔台看懂了。
窝阔台将信将疑,说:你去做,做成了,我重用你。
有人当面讥讽他:国家正在用兵,要你这个读书人做什么。
他回了一句很有名的话:
治弓尚且要用弓匠,治天下难道不用治天下的匠人吗。
窝阔台听进去了。一二三〇年,十路课税使派出去了。
十路,全是读书人。
一年之后,账本送上来。窝阔台看了,说:你不在我身边,却能让国用这样充足。
从这一年起,耶律楚材做了中书令。
这个头衔听起来像宋朝的宰相,实际上不是。蒙古的中书省当时还很虚,他手下没有几个属官,很多事要亲自去争、去算、去催。他的权力,一半来自大汗的信任,一半来自他手里那本账。
一二三五年,蒙古在中原第一次大规模括户,把流散的人重新登记成户。有了户,才有税额;有了税额,才有预算。
一个草原政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学会了「治理」这两个字。
蒙古政权开始有了「户」这个概念,有了「税」这个概念,也有了「每年收多少」这个概念。
这一步的意义,比一场胜仗大。
一个只会抢的政权,和一个会收税的政权,是两种东西。
抢一次,地方就空了;收税,地方明年还能长出东西来。
他还做了一件事:反对裂土分民。
蒙古的旧例,打下来的地方分给宗王功臣,各管一块,各收各的税。耶律楚材说不行,税要由国家统一收,收上来再按比例分给诸王。
最后定下来的办法是:每二户出丝一斤给国家,每五户出丝一斤给诸王功臣;地税上田每亩三升,中田二升半,下田二升,水田五升;商税三十分之一。
这套东西,后来元朝的税制基本沿用了。
汴京城下
一二三三年,蒙古军围汴京。汴京是金朝最后的都城。城里挤满了人:官员、太学生、名士、工匠、僧道、医生,还有从河北、河南各地逃进来的百姓。
围了几个月,城里断了粮。
城破之前,耶律楚材先做了一件事:他派人进城,找到孔子的五十一世孙孔元措,让他袭封衍圣公;又把金朝的太常礼乐生收下来,送到燕京。
他知道这座城里有什么。
城里有一百多万人。
蒙古人围城,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先喊话,喊不动就填壕、架炮、挖地道;城破之后,按习惯法处置。这套办法在花剌子模、在钦察草原用过很多次,效果很好:抵抗的成本高到没人愿意抵抗。
但从成吉思汗晚年起,帐里就一直有人在争一件事:打下来的地方,是当牧场用,还是当州县用。
争的不是仁慈,是收入。
城破之后,速不台请求屠城。按蒙古的习惯法,抵抗过的城,破城之后可以杀。这不是残忍,是制度:杀了人,就没有人再抵抗;空了地,就变成了牧场。
耶律楚材进帐,说了那句话。
窝阔台犹豫。他又说:弓矢甲仗、金玉匠役,都在城里。杀了他们,得到的只是一座空城。

这句话说动了窝阔台。
诏书下来了:罪止完颜氏一族,其余不问。
一句话,一座城。
《元史》记,当时避兵在汴京城里的,有一百四十七万户。诏书下来,这些人因此得以活下来。
这个数字,后人也有怀疑。有人把「户」读成「口」,算成七八百万人;也有人说是四十七万。但《元史》写的就是「户」,而当时的汴京确实挤满了人。
同一年,元好问给耶律楚材写了一封信。元好问是金末的文坛领袖,汴京城破时他也在城里。
信里列了一份名单,五十四个人,都是中原的名士。他请耶律楚材保护这些人。
这封信对耶律楚材有影响。后来他建议:把城里的工匠、儒士、僧人、道士、医生、卜者挑出来,迁到河北居住,由官府给粮食。
这条建议,后来成了惯例:蒙古军再破城,先挑人。
戊戌选试
一二三七年,耶律楚材上奏:制造兵器要用良工,守成治国要用儒臣。
窝阔台同意了。一二三八年,考试在各地举行。
考试分三科:经义、辞赋、论。
最要紧的一条是:被俘为奴的儒士,也要来考;主人藏匿不送的,处死。
这一条,救人也最多。
这一条,把很多人从奴隶籍里拉了出来。
录取四千零三十人,其中四分之一因此免为奴隶。
这次考试只办了一次,没有形成制度。元朝正式开科举,要等到几十年后。
但它留下了一个先例:读书人可以通过考试进入政权。
同一年,燕京设编修所,平阳设经籍所,编集经史。梁陟、王万庆、赵著这些金朝旧儒,被请进去做官。
一个草原政权,开始修书了。
最后几年
一二四一年,窝阔台死,乃马真皇后称制。
一个叫奥都剌合蛮的商人得到宠信,提出「扑买」:把中原的课税包给他,他每年交一笔固定的钱,多收的归自己。
这叫包税。
耶律楚材反对,说得很激烈,说到流泪:百姓已经困到这个样子,再让这种人去虐他们,是逼民为盗。
窝阔台在世时,还听过他一次。窝阔台死了,没有人再听。
乃马真皇后把空白的信纸盖上印,交给奥都剌合蛮,让他随便填。
耶律楚材不肯奉诏,说:天下是先帝的天下,朝廷自有宪章,现在要乱了它,我不敢奉诏。
皇后不高兴。
后来又有旨:凡是奥都剌合蛮提出的,令史不写下来的,砍手。
耶律楚材说:事情合理,自然应当奉行;不合理,死都不避,何况砍手。
皇后暂时收回了这道旨。但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一二四四年,他死在任上,年五十五。
他死的这几年,是蒙古最乱的一段时间。
窝阔台死后,汗位空了五年,由乃马真皇后称制。按蒙古的规矩,新汗要由忽里台大会推举,宗王们从各地赶来,路上要走几个月。这几个月里,谁掌印,谁就掌权。
乃马真掌了印。
印就是权。
她不信任汉法,也不信任耶律楚材那套账。她信任的是能立刻拿出银子的人,比如奥都剌合蛮。
于是有了那几张空白的、盖了印的纸。
他死之后,有人向皇后进谗言,说他做宰相二十年,天下的贡赋有一半进了他家。
皇后派人去看。
查出来的东西:琴十余张,阮十余张,古今书画、金石、遗文数千卷。阮是一种四弦的拨弦乐器,他弹得很好。
没有别的。
据记载,燕京的百姓听到消息,罢市哭了好几天。
这个记载可能有夸张,但方向不会错:在那些被留下来的人里,有不少人记得他。
他葬在燕京西郊,后来那里修了祠。
今天去颐和园,从东宫门进去,往南走一段,还能看到耶律楚材祠。
一个契丹人,在蒙古大汗的帐里,替中原的百姓说了几句话。
他靠的不是兵,不是权,是一本账。
账是可以算的。
一亩地打多少粮,一亩地该收多少税,一户人家一年出多少丝,一个城有多少人、多少工匠、多少读书人。
这些数字,让一个马上得天下的政权明白:人不是草,人是税源;城不是障碍,城是账本。
耶律楚材死后,蒙古的汉法和色目理财之争还在继续,包税的办法又用过很多次。
但那本账留下来了。欧洲也有这样的人。
一个会记账的教士,站在国王的帐里,用一份税册拦住一场屠杀。区别是欧洲的那一套有教会撑腰,有一整套关于「王权应当受约束」的说法。
耶律楚材没有。
他只有一本账。他有的只是一个建议权,和一个能让大汗看懂的账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