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五年六月,长江边上,采石矶。
元朝的兵站在矶石顶上,一排一排,弓已经拉满。朱元璋的船队停在离岸三丈多远的水面上,谁也上不去。三丈,差不多十米,船头一跳就是死。
这时候有一条小船从侧面冲出来。船上的人叫常遇春,二十五岁,刚投过来不到两个月。
他手里一支长戈,船头快要贴到石壁的时候,他把戈往岸上一递。矶上的元兵伸手去抓那支戈——就在这一瞬间,他借着这一抓的力气,整个人从船上腾起来,跳上了石矶。
《明史》写这四个字:奋戈直前。
他跳上去以后大喊了一声,冲进人堆里。元兵的阵脚就这么散了。后面的船一条接一条靠岸,采石拿下,太平拿下。
这一跳,是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跳。
二十四年之后,他死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四十岁。
从刘聚到朱元璋
常遇春是濠州怀远人,家贫,年轻时给人做工。史书上说他"貌奇伟,勇力绝人,猿臂善射"——胳膊长,射得准,站在人群里高出一个头。
元朝末年,淮河两岸闹饥荒,也闹红巾。至正十二年,他投了刘聚。刘聚是个地方上的武装头目,手下几千人。跟着刘聚混了三年,常遇春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只会抢,不会做事。抢来的粮食吃完,明天再去抢,一辈子就这样。
元末的淮西是一片烂摊子。黄河改道,盐场停摆,官府还在催税。至正十一年红巾起事,第二年就烧到了濠州。起义军不是一支,是几十支,各自占地,各自收粮。刘聚这样的头目在淮河两岸多得数不清,今天有三千人,明天剩八百。
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人会分成两种:一种认命,觉得天下就是这样;另一种开始挑人。
常遇春挑人。他听说和州有个朱元璋,军纪严,不抢民,就去投。
《明史》记了这一段,很有意思。常遇春到的时候,在田里睡着了,梦见有神人披甲持盾喊他:起来,主君来了。他惊醒,正碰上朱元璋路过,就上前拜见,请求留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的话不太客气:你是不是饿了,来我这儿找饭吃?我怎么能留你。
常遇春不走,一直请求。朱元璋就说:等渡了江,你再来为我效力也不迟。
两个月后就是采石。他跳上那块石头,就是为了回答这句话。
常十万
渡江之后,常遇春一直在前锋。
打集庆,打常州,打宁国,打池州,打婺州,一路往南。他自己的说法是"能将十万众,横行天下",军营里就叫他常十万。这个外号不是夸他能打,是夸他敢把人往死里用——包括他自己。
至正二十三年,鄱阳湖。
陈友谅带了六十万人来,船大到什么程度:舰队连起来几十里,最大的舰上有三层楼,外面包着铁皮,朱军的船在它旁边像一条小划子。头几天朱军连败。
有一场最险。陈友谅的猛将张定边直冲中军,朱元璋的坐船搁浅了,动不了。张定边的船已经贴上来,船头的人都能看清脸。这时候一支箭从侧面过来,射中张定边。放箭的是常遇春。
后面的火攻、封锁、三十六天的相持,说到底都是在这之后才有的。
至正二十年,陈友谅顺江东下,直取应天。朱元璋这边的实力还不够硬碰,就用了一招:让康茂才写诈降书,把陈友谅引到龙湾,伏兵在石灰山、卢龙山一线等。陈友谅的船太大,退潮时搁在江滩上,进退不得。这一仗常遇春与徐达各领一路,从两侧压下去,陈友谅丢了几万人马,连夜跑回江州。
至正二十五年打衢州,元军守得死,城上有箭楼,城下有壕。常遇春没有硬爬,先断了城里的水源,再用炮石日夜轰,七天后城破。这一带的记载里有一句话,说他的军中"令下如流",意思是命令传下去不打折扣。
平江围张士诚,围了十个月。常遇春主张打,徐达主张困。最后两个人配合:徐达筑长围,常遇春破葑门。城破那天,张士诚在自己的楼上被绳子勒死。
一个从田里跳上石矶的人,走到了这里。

克城无多杀
常遇春不是个温和的人。这一点史书没有替他遮掩。
他有杀降的毛病。打下来一座城,降兵怎么办,他惯常的做法是杀。朱元璋为这个事专门告诫过他,话说得很直:克城无多杀。占了地,把人都杀光了,这块地还有什么用。
这句话背后是一笔很实在的账:一个县的人口,是一个县的税、兵、粮、夫役。杀降一时痛快,账本上要空好几年。
朱元璋自己就是从最底层上来的,他算得清这笔账。至正十八年他打下婺州,第一件事是开仓赈粮、招回流民;洪武年间编黄册、造鱼鳞图册,一亩一亩地量,一户一户地登,做的就是把人重新安回土地上这件事。在他眼里,刀是拿来结束战争的,不是拿来清点战果的。
至正二十五年围赣州。守将熊天瑞守得死,围了几个月不下。常遇春这回没有急着攻,也没有在城破之后动手。朱元璋事先派了人去,把话带到:得城之后,不许杀。
熊天瑞降了,赣州城里的百姓活了下来。
这是他一生中少数几次把刀收回去的记录之一。史书只写了一句,没有解释他当时在想什么。
拿他跟徐达比,就能看出两个人的差别。徐达破城,第一件事是封府库、点图籍、约束士兵不许入民宅;常遇春破城,第一件事是追敌、清残兵。徐达想的是这块地以后怎么治,常遇春想的是这支敌军以后还会不会聚起来。朱元璋用人的办法,是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徐达做大将军,常遇春做副将军,一个管方向,一个管锋刃。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常遇春已经死了,封赏落在儿子常茂身上,封郑国公。他生前最后的爵位是鄂国公。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说。他的部队行军,过的地方不怎么扰民,这一点连朱元璋都承认。一个杀降不眨眼的人,同时又管得住手下不抢老百姓——这两件事在乱世里并不矛盾。他要的是快,是效率,是不留后患。抢掠会拖慢军队,杀降则不会。
柳河川的七月
洪武元年,徐达做大将军,常遇春做副将军,北伐。
这一套路线是朱元璋在应天就定好的。他不要将军们直扑大都,因为孤军深入,粮道一断就成了死棋。他要的是一段一段地剪:先取山东,砍掉元朝的左臂;再下河南,断它的脊梁;然后扼住潼关,把西北的援军关在门外;最后才沿运河往北,让大都在三面被围的情况下自己塌下来。
明军照这个做,一步没错。
明军的路线走得很稳:先取山东,再下河南,然后沿运河往北。闰七月,大军到大都城外,元顺帝连夜开健德门往北跑。八月,明军进城。从起兵到拿下元朝的都城,用了一年不到。
开平是元朝的上都,在今天内蒙古的正蓝旗。城不大,位置要紧:它北边连着草原,南边看着长城。元顺帝从大都跑出来以后先到这里,后来又往应昌去。洪武二年春天,常遇春与李文忠一路追过去,元朝的宗王、平章、大臣被俘的有一万多人,马牛羊几万头。元帝再往北走,走到应昌就病死了。
洪武二年,常遇春率军继续往北,追到开平。元朝的宗王、平章,被俘的有一万多人,元帝再往北逃。这一仗打完,北边的局面基本定了。
七月,班师。走到柳河川,他病了。
《明史》五个字:暴疾卒,年四十。
什么病,史书没写。后人猜过很多:中暑、瘟疫、旧伤、喝了不干净的水。都是猜,没有一条有证据。
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正在看别处的军报。他停了朝,亲自写了祭文,追封开平王,谥忠武,配享太庙。明朝开国诸将里,他是唯一一个拿到"忠武"这个谥号的人。
他的墓在南京钟山北麓。他的长女嫁给了太子朱标,是朱标的正妃,后来被追尊为皇后。
他死得太早,早到没赶上洪武年间那一场一场的清洗。蓝玉案发的时候,蓝玉是他的妻弟,常家还是被牵连进去——长子常茂早先已因事被贬,死在贬所;次子常升后来被诛。
一个人跳上石矶的时候二十五岁,死在路上的时候四十岁。中间这十五年,他几乎一直在打仗,从长江打到戈壁边上。
柳河川在今天的河北赤城。那是一条季节河,夏天有水,冬天干。他从开平往南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就停在那儿。
钟山北麓的石马
他的墓在南京钟山北麓,今天还在,是明初功臣墓里保存得比较完整的一座。
神道两旁立着石马、石羊、石虎、石翁仲,一路排上去。石马的高度到人的胸口,马鞍、辔头、马镫都刻出来了,马蹄下踩着云纹。六百多年风吹雨打,石头表面起了细密的小孔,用手摸上去是粗糙的。
明代一直有官方祭祀。功臣庙里挂着开国功臣的画像,常遇春排在第二,仅次于徐达。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排序:论战功,两个人不相上下;论活下来,徐达多活了十六年。
王世贞给他的评语是八个字,"骁勇一时无两"。清人修《明史》,把他和徐达放在同一卷,说"遇春沉鸷果敢,善抚士卒,摧锋陷阵,未尝败北"。
他的画像上是一个圆脸、短须、眼神很硬的武将形象,穿着蟒袍,坐得笔直。那不是他二十五岁跳上采石矶时候的样子,是后人想象的国公样子。
真实的常遇春,我们知道的不多:怀远一个穷小子,会射箭,敢往前冲,脾气不好,杀过降兵。他从军十五年,从长江边打到长城外,最后死在一条夏天有水、冬天干涸的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