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在二楼,头顶一圈灯泡,亮得人脸上没有一点影子。

我妈坐在镜子前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卫生院等着叫号。
化妆师拿着刷子过来,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说,妈,闭上眼。
她闭上眼,眼睫毛一直在抖。
镜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化妆间三个字,纸角翘起来了。
我妈叫秀兰
我妈叫秀兰,今年五十九。
她在镇上的缝纫社做了十六年,缝纫社关张那年她四十一,之后就在家里接活,给人家改裤脚、换拉链、把大人穿旧的棉袄改成小孩的。
那台缝纫机是蝴蝶牌的,机头上贴着一张花纸,早就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了。
她踩踏板的声音我从小听到大,像下雨。
缝纫社关了二十来年,镇上的人还是往我们家送衣服。
前院李婶每回都拎一个塑料袋,袋子是超市的,装了三条裤子,说秀兰你给我把腰收一收。
我妈就戴上老花镜,把裤子翻过来看里头的线。
她的手指头上全是针眼,有一根食指的指甲是黑的一半,说是早年让机针扎的。
她收钱收得少。改一条裤脚三块,换一条拉链五块。
我说妈你涨点,现在哪还有三块的。
她说,都是老邻居。
她有一个红皮本子,是早些年村里发的,封面上印着三个金字,字都掉了。
谁送来什么,她就在本子上记一行,字写得歪,一行能写七八个字。
取走的时候她用铅笔在那一行上划一道。
本子用了六本,前五本用橡皮筋捆着,放在缝纫机抽屉里。
我爸叫德顺,比她大两岁,退休前在粮站看仓库。
粮站早就不收粮了,改成了一个小超市,他退休前那几年就是守着几间空仓房,一天两趟,锁门开锁。
他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服是一件灰蓝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只在别人家办事的时候穿。
挂在衣柜里三十多年,肩膀上两道很深的折痕,是叠出来的。
他们结婚是三十四年前的冬天。
我见过那张照片,两寸,黑白的,贴在结婚证里。
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中间隔着一条缝。
我妈头上别着一朵塑料花,我爸的头发梳得很高,额前那一撮被水抿过,翘着。
照片拍完,摄影师说,下一个。
我妈说,前后不到两分钟。
商场一楼那个牌子
去年秋天,我在商场一楼看见一个牌子。
红底白字,写着结婚三十年免费拍婚纱照,下面一行小字,凭结婚证报名。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了上面那个号。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声音很甜,问我阿姨您多大年纪。
我说是我妈,五十九。
她说正好,我们这个活动到六十岁。
她说要交两百块押金,选片那天退,退现金。
我回家跟我妈说,她正在给一条裤子锁边,脚没停。
她说,不去。
我说,免费的。
她说,免费的才吓人。
第二天我又说,她说,我这把年纪,穿那个白的,像什么。
第三天我换了个说法,我说押金两百,你不去这钱就白扔了。
她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说,你这孩子。
我爸在边上看电视,忽然说了一句,去呗。
我妈瞪他,你去?
他说,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她翻箱倒柜找结婚证。
结婚证夹在一个硬纸壳的旧相册里,相册外面套着两层塑料袋,塑料袋发黄了,一碰就响。
她把结婚证摊在饭桌上,用手指把封面上的灰抹掉,抹了三下。
封面是红的,边角磨白了,中间有一道折痕。
她说,这还能用吗。
我说,能用。
镜子前面那七件
影楼在商场三楼,楼梯转角挂着一排别人的照片,都是二十几岁的脸。
有个女的穿着白纱,裙摆铺在沙滩上,脚下是假的沙。
我说坐电梯,我妈说走楼梯,才三层。
走到二楼她扶了一下栏杆,说这楼梯比咱家的陡。
接待我们的是个男的,姓周,说话很快,先让我们填表,又让我妈去量尺寸。
他拿软尺绕我妈腰的时候,我妈把肚子往里收了一下。
试衣间里挂着一整排,外面套着塑料罩,罩子上写着号码。
第一件是白的,裙摆很大,拖在地上,她出来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捏着裙边,像怕它掉了。
第二件也是白的,肩上有亮片,她说扎。
第三件,她进去半天没出来,我敲门,她说这个拉链在后头,我够不着。
我进去给她拉,镜子里的她低着头,脖子后面有一层薄汗。
她自己伸手摸了摸锁骨那儿,说,这里太露。
第四件,肩带宽一点。
第五件,袖子长,她说这个好,能遮住胳膊。
第六件,她出来站了一下,说,都一样。
旁边有个小姑娘在给她妈挑衣服,那女的比我妈年轻些,一直在笑。
小姑娘说,妈你试试那个鱼尾的。
她妈说,我这条腿。
我妈听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到第七件的时候她说,行了,我累了。
我数了一下,六件白的,最里头那件是红的,被塑料罩罩着,罩子上落了一点灰。
我说,那个红的你试试。
她说,那个不像婚纱。
我说,你试试。
她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把塑料罩掀开了。
那件红衬衫是借的
红的那件是缎子的,领口绣着一圈小花,袖口收着,不长。
她穿出来的时候,我有点不认识。
镜子里那个人腰是直的,脸上的黄气被灯一照,反倒显出一种很干净的颜色。
她自己也在看,看了很久,抬手把领子拉正。
化妆师说,阿姨您皮肤底子好。
我妈说,我这是晒的。
化妆师要给她涂口红,她躲开,说不要。
第二次递过来,她说,我这个岁数涂这个,像什么。
第三次,化妆师换了个说法,说拍出来不吃色,不涂脸上是灰的。
她还是摇头。
我爸一直在门外的塑料椅上坐着,坐了一个半钟头,中间出去买了两瓶水,一瓶放在我手边,一瓶自己拿着,没开。
他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件衬衫,白的那件,领子还是黄的,那是他自己回家换的。
他站在我妈背后,从镜子里看她。
他说,你当年那件红的,我一直记着。
我妈说,那是借的。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记了三十四年。
我妈不说话了,手在裙子上按了一下,缎子上留了个印子,她又抹平。
那件红衬衫是隔壁村一个人的,的确良的,正红色,胸口有两个口袋。
结婚第三天就还回去了。
我妈后来跟我说,那三天她睡觉都不敢翻身,怕压出褶子来,还的时候人家不高兴。
她说,那时候一件的确良衬衫,比现在一件大衣金贵。
她说她那天进门先去洗手,洗完手在棉袄上擦干,才敢碰那个领子。
她说那件衬衫的袖口有一点洗不掉的黄,她一直把手揣在袖子里,敬酒的时候也没伸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她描眉毛。
她闭着眼,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她还是涂了口红。
化妆师说,就一点点,抿一下。
我妈抿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说,太红了。
化妆师说,拍出来刚好。
她又看了一眼镜子,说,那就这样吧。
她拿纸巾在嘴唇上按掉一层,按完还看了看那张纸。
挂在客厅那面墙上
拍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站近一点。
我妈往我爸那边挪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还是隔着一条缝。
摄影师说,阿姨看叔叔。
我妈说,看什么看。
我爸就笑了,那是我很少见的那种笑,牙露出来,眼睛挤成一条。
快门响了七八下。
摄影师说,阿姨手放叔叔胳膊上。
我妈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拍完她赶紧收回来,在手心里搓了两下。
选片在一楼,一个小房间,屏幕上把照片一张一张放。
姓周的男的一直在旁边说,这张可以放大,这张可以做成水晶的,加三百八。
我妈一开始还说好看,说到第四张就不说话了。
她凑近屏幕看自己的脸。
她说,这脸上的斑都拍出来了。
姓周的说,可以修,修一张五十。
我爸说,不要。
他说,就要套餐里的。
姓周的说,套餐里只有一张大的,剩下的要单买。
我爸说,那就一张大的。
我妈在旁边算,她说这一张大的够买多少斤肉。
我爸没接她的话,把身份证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张大的做了一个木框,六十寸。
取照片那天下了点小雨,我爸抱着那个框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怕淋着。
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框上,自己穿着那件灰蓝中山装。
回来的路上她在菜市场口买了两斤桃,挑的都是软的,说硬的咬不动。
她把桃放在相框上,抱着走了一段,又换成我抱。
回家他把框放在桌上,用袖子把玻璃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她站在墙下面,看了很久。
她说,那时候我脸是圆的。
我爸说,现在也圆。
她说,你少说两句。
那天晚上我把结婚证里那张两寸的黑白照片也拿去放大了一张,十寸,挂在大的旁边。
我妈不让撕相框外面那层塑料膜,说留着,以后擦的时候好擦。
两张照片隔着三十四年,挂在同一面墙上。
一张是黑白的,两个人坐得很正,肩膀中间一条缝。
一张是彩色的,男的穿着白衬衫,领子有点黄,女的穿着红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
我妈站在底下,抬手把小的那张扶正了一下。
其实它没歪。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