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以后,藕塘干了。

水一天一天退下去,露出底下的黑泥。
泥上有一片一片的小坑。
那是荷叶留下的脚印。
夏天的时候,这里全是荷叶。
叶子大得能盖住一个孩子。
花从叶子里伸出来,粉的,白的。
爷爷说,顺着脚印挖,就能找到藕。
爷爷扛着铁锹下塘。
孩子跟在后面,脚上套着一双旧草鞋。
泥是软的。
脚踩下去,噗的一声。
再抬起来,泥要把鞋留下。
泥里有味道。
是烂叶子的味道,不难闻。
爷爷找了一个小坑,先把周围的泥挖开。
铁锹要轻轻放。
碰到硬的东西,就停。
爷爷说,藕一断,泥水就进去了。
一锹,两锹。
爷爷的腰弯得很低。
他挖一会儿,就直起来歇一歇。
泥里露出一截白。
孩子叫起来。
爷爷说,别急,还有。
一节,两节,三节。
节和节之间,长着细须。
须根扎在泥里,像很多根线。
藕从泥里出来,白白的,身上还带着泥。
藕身上有一排小孔。
孩子问,这些孔是做什么的。
爷爷说,那是它的房间。
一个孔一个房间。
它在里面睡。
孩子把藕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太阳从孔里穿过来,一个一个亮。
爷爷说,藕在泥里,也要喘气。
藕断的时候,会拉出丝。
细细的,白的。
爷爷说,这是它没说完的话。
孩子把丝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洗藕要用塘里的水。
不用井水。
井水太凉,藕会惊。
惊了的藕,煮不软。
洗完的藕放进竹筐,上面盖一层湿草。
孩子数筐里的藕。
数到第九节,就数不清了。
天快黑的时候,挑回家。
晚上的灶屋是暖的。
藕躺在地上,还是湿的。
孩子伸手摸了摸。
凉的。
奶奶拿了一节,切成片。
片上有孔。
一片一朵花。
锅里的水开了,火很小。
咕嘟,咕嘟。
奶奶说,这锅汤要慢慢煮。
煮到藕软了,汤稠了。
孩子问,藕睡了一个夏天,又睡了一个秋天。
它不累吗。
奶奶笑了。
奶奶说,它就是睡着才长的。
泥里没有风,也没有灯。
藕就在那里,一节一节往前走。
走到冬天,才被人挖出来。
孩子说,那我们把它叫醒了。
奶奶说,没有。
奶奶说,它还在睡。
只是换了个地方睡。
孩子点点头。
他把最后一片藕放进嘴里。
软的,甜的。
屋外的泥塘已经黑了。
塘底的藕还在泥里,一节挨着一节。
像一排睡着的小人。
晚安,泥里的藕。
晚安,汤里的藕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