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最里头有一间小屋。

这条巷子叫井巷。
巷子中间有一口井。
门口放一张小凳。
天刚擦黑,老人就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布袋。
布袋里是二胡。
二胡只有两根弦。
二胡的筒子是一截木头,一面蒙着皮。
声音从筒子里出来,就圆了。
弓是用马尾做的,摸上去有一点涩。
弓毛松了,要拧下面的螺丝。
松香擦在弓毛上,不然拉不响。
老人坐下,先把弓在弦上试一下。
那个音很短,像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然后他调弦。
拧一下,拨一下。
再拧一下,再拨一下。
声音就对了。
他开始拉。
一句一句,很慢。
有的句子往上走,走到高处停一停。
有的句子往下落,落到很低的地方。
像叹气,又不是叹气。
声音走巷子。
墙把它送回一点来。
所以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说同一句话。
风从巷子一头进来。
声音就跟着风走。
孩子坐在自家门槛上听。
孩子也学。
他在自己的膝盖上拉,没有声音。
奶奶笑了一下。
一只猫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
巷口的灯亮了。
灯下有一圈黄。
飞的小虫子在那一圈里转。
老人闭着眼睛。
拉到长的地方,他的头会跟着往下低。
他的手指在弦上动。
动得很轻。
停的时候,什么都听得见。
远处的狗叫一声。
河里的水在石头上过。
谁家的锅盖响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句。
天冷了,他拉一会儿,就把手放进袖子里暖一暖。
孩子问奶奶,他在跟谁说话。
奶奶说,跟他自己。
孩子说,一个人也能说这么久吗。
奶奶说,一个人也有一辈子的话。
孩子想了想。
一辈子有多长。
奶奶说,比这条巷子长。
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听。
那时候拉琴的人,比现在多。
孩子就往巷子那头看。
巷子那头是黑的。
可是黑里还有一句一句的声音出来。
孩子问,明天还拉吗。
奶奶说,天不冷就拉。
后来老人把二胡装回布袋。
布袋口一收,声音就没了。
他起身,把小凳搬回屋里。
凳子腿在石板上刮了一下。
门关上。
巷子一下子很空。
孩子回屋,躺下。
耳朵里那个调子还在。
它慢慢往下落。
落到很低的地方,就睡了。
晚安,巷子里的二胡。
晚安,听曲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