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有一条河。

河湾里有一块青石板,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
石板中间凹下去一块。
那是捶了很多年,捶出来的。
石板是从山上抬下来的。
四个人抬了一路。
妈妈洗衣裳,用一根棒槌。
棒槌是枣木的,一头粗,一头细。
细的那头好握。
粗的那头捶下去,嘭的一声。
衣裳在水里翻一个身。
洗衣裳要用皂角。
皂角是树上打下来的,砸碎了用。
水就滑了。
每捶一下,水面上开一个圈。
圈一圈一圈地散,散到对岸,就没有了。
先洗浅的,再洗深的。
深色的水会掉颜色。
孩子蹲在石头上看水。
水里也有一个天。
天上有云在走,走得比天上的慢。
河水一直在响。
听久了,就听不见了。
妈妈把衣裳提起来,抖三下。
水珠飞出去,落在石头上。
石头是湿的,颜色比干的时候深。
一件衣裳的膝盖上,补着一块蓝布。
补丁的针脚很密,一圈一圈。
补丁是妈妈补的。
针脚歪了一点。
妈妈的手是红的。
冬天的水,手放进去一会儿就红。
她把手拿出来,呵一口气,再放进去。
孩子把手也伸进水里。
一下子就缩回来。
妈妈说,习惯了就不冷。
衣裳要过水。
过水是把衣裳放进活水里,让它自己走一走。
走完了,拧干。
两个人一头一个,往相反的方向拧。
水从布缝里出来,成一条线。
孩子问,河会不会累。
妈妈说,河白天走,晚上也走。
可是晚上它走得慢。
天开始暗。
对岸的树先黑。
然后是自己这边的树。
妈妈把衣裳搭在竹竿上。
白的,灰的,还有一件蓝的。
一件一件排着。
风一来,衣裳都往一个方向去。
孩子数了一遍。
七件。
一件也不少。
屋檐下的灯亮了。
妈妈把棒槌靠在墙根。
湿的那头朝下。
孩子问,为什么不挂起来。
妈妈说,湿的挂起来,水会顺着木头走进去。
木头会裂。
孩子点点头。
他伸手摸了摸棒槌。
凉的,滑的。
夜里听见滴水。
嗒。
一下,两下。
孩子在被子里数。
数到七,就慢下来。
妈妈在隔壁翻了一个身。
滴水还在。
嗒。
孩子想,那是衣裳在把白天还回去。
他闭上眼睛。
数到第十一下,声音听不见了。
晚安,河边的棒槌。
晚安,滴水的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