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北海营陵,城外有一片坡地,坡上种着槐树。夏天午后,蝉在树上叫,叫得人耳朵发麻。
有个道士在那片坡上住了很多年。他不炼丹,不画符,也不给人算命。他只做一件事:让活人跟死了的人见一面。
来求他的人,从春天排到秋天。
坡下有个卖茶水的老妇人,见的人多了。她说来的人分两种:一种上去的时候走得快,下来的时候走得慢;一种上去慢,下来快。前一种多半见着了,后一种多半没见着。
这个故事收在干宝的《搜神记》卷二。干宝是东晋人,做过史官,给朝廷写晋朝的史书。他另外写了一本书,专门记那些没资格进史书的事,就是《搜神记》。
书里没给这个道士留名字,只说“营陵道人”,营陵这个地方一个修道的人。连姓都没有。
“道人”在那时候不完全等于道士,也可以指有术的人。他会的那一手,书里叫“致亡”:把走了的人请回来,让你看一会儿。
这本事听着像恩赐,其实像借东西。借来的东西,总归要还。
有的本子里说这道士收钱,收得很贵;也有的说他不收钱,只让人带一斗米来,米倒在坡下的石臼里,第二天就空了。营陵的老人信后一种,因为前一种说法太像骗局。

北海营陵有个男人,妻子死了好几年了。
他听说坡上那个道士能让人见死者,走了三十里路去求。到了坡下,他先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衣裳,才敢上去。
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再看她一眼。看完这一眼,我死也不恨了。
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道士说,可以。但有三件事你要记住。
第一,进去以后,看见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喊,不要跑。
第二,里面会敲鼓。鼓一响,你就出来,一刻也不要多留。
第三,出来的时候,不要回头。
男人一口答应。答应得太快了,快得道士又看了他一眼。
道士年纪看不出来。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白的,说话很慢,一句一句,像怕你听漏。他院子里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常年放着一只空碗。
男人第一次上去,是三个月前。
那天他站在灯下,闭着眼,听见道士念完了,心里忽然害怕,眼睛提前睁开了一条缝。他看见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灯。道士说,你回去吧,三个月后再来。
他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诚心。他在家里烧了三个月的香,把妻子的牌位擦得发亮,每天擦一遍,擦到木头边上都薄了。
三个月后他再来,这一次没有提前睁眼。
道士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灯,让他站在灯下闭眼。男人闭上眼,听见道士在他耳边念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像在数数。
然后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墙。墙是新的,白得发亮。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门里有光。他往里走,鞋底踩在土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没有了。
门里是一间屋子。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有一面镜子,镜子上蒙着一块布。
屋里有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腐。像下过雨的土,晒了半干,又闷在屋子里。他后来跟人说,那味道他一辈子记得,一闻就想起她。
她就坐在床边。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是青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也没有。他记得她生前头发总也梳不齐,早上急起来,就拿手一抹。
衣裳是她下葬时穿的那一件,袖口上有一块补过的痕。她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住,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男人站在门口,不敢过去。他说,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
她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求了人。
她说,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他说着话,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伸手拦住他,手没有碰到他,只是抬起来,掌心朝外。他停下来。
他们开始说话。说家里那口井,说去年枣树没结果,说小儿子夜里还哭。她说她都知道。她说她走的那天,听见他在院子里劈柴,劈了很久,一根柴劈了七八下。
他伸手想去揭桌上那块布。她说,别揭。
他问为什么。她说,镜子里没有我,只有你一个人。你会以为自己站在一间空屋子里。
男人哭了。他想不起来自己那天劈了多久。
他想起她病重那几天,一直要水喝,水端到嘴边又咽不下去。他那时候烦,说过一句重话。这句话他记了四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就在这时候,鼓响了。
第一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土。男人没有动。第二声近了。他还在说话。
她站起来,说,走。
他说,再说一句。
她说,走。
她推他。他被推到门口,脚下一绊,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脸朝着他,屋里的光忽然暗下去。
门在他背后关上。
他伸手去推,门已经推不动了。他站在那条白墙的巷子里,听见鼓声第三下,第四下,越来越密。他往前跑,跑到巷子口,一脚踩空。
再睁眼,他还在道士的院子里。灯还亮着,灯芯短了一截。
道士问他,看见了吗。
他说,看见了。
道士说,走吧。
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忽然觉得衣角被什么拽了一下。不重,像有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把。他想起道士说的第三条,没有回头,把衣角一扯,走了。
走到坡下,他站住了,又走回来,站在院门外问:还能再去一次吗。
道士说,能。但第二次进去,她就不认得你了。
男人问为什么。
道士说,她已经往那边走了一段路了。你每去一次,她就得往回走一步;走回来的回数多了,她就走不过去了。
男人没有再问。
回到家,他把那件衣裳脱下来。衣角上缺了一块。
不是撕的口子,是剪的口子,齐齐的,一寸多宽。他找了半天,屋里屋外都找了,找不到那块钱。
过了些日子,他心里放不下,去了一趟坟上。
坟头的草长得很好。看坟的老汉不肯动手,说开棺犯忌讳,除非家里的长辈点头。男人去求族里的三叔公。三叔公抽了半袋烟,说,你要开就开,开了别哭。
棺盖抬起来的时候,一股土腥气冲上来。棺里只剩骨头和几件烂了的衣裳。
在他妻子右手边的棺缝里,夹着一块布。
他伸手拿出来,摊在手掌上。是他那件衣裳的衣角。上面还有他自己缝的一针,线是黑的,缝歪了。那一针是他母亲教他缝的,他缝了三回才缝住,缝完母亲说,行了,能穿。
看坟的老汉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把铁锹往土里一插,退开几步。
后来有人问过那个道士,为什么不能回头。
道士说,回头,她就知道你还想留下。
又问,为什么鼓一响就要走。
道士说,鼓是给里面的人听的,不是给你听的。鼓停了,门就关上。
那人还想问,道士摆摆手,说我这儿不解答,我只管送人进去。
营陵的坡上后来没有道士了。槐树还在,夏天蝉还是那么叫。有人说那道士哪天自己进了那条巷子,没有出来。也有人说他去了别处,还在做这个生意。
那个男人活到很老。他再也没有去过坡上。
他后来续了弦,是邻村的一个寡妇,会做鞋。两个人过了三十多年,没红过脸。她给他做的鞋,鞋底纳得密,一双能穿两年。
小儿子叫阿定,名字是他娘取的。阿定长大后问过父亲,娘长什么样。父亲想了很久,说,头发总也梳不齐。
每年清明,他去坟上,都带两样东西:一壶酒,一块布。
布是新的,剪得齐齐的,一寸多宽。他把布压在坟头的石头底下,坐一会儿,就走。
有一年他孙子跟着去,问他,爷爷,这布是干什么的。
他说,还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