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兴而来」这四个字,今天多半连着后半句一起用: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意思是怀着兴致去,扫了兴回来。用来说一次不成功的拜访、一场没看成的热闹、一趟白跑的路。
可这半句话是后人接上去的。
原来那件事里,没有「败兴」这两个字。那个人到了门口,没有敲门,转身上船回去了。他没有失望,他说的是:兴尽了。
来历在《世说新语·任诞》。主人公叫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的第五个儿子。故事发生在一个下大雪的夜里,地点在山阴,今天的绍兴。

那一夜,《世说新语》是这么写的:
「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
一段话,六十来个字,把一整夜走完了。
拆开看,是这样的。
他睡着,醒了。为什么醒,书上没写。可能是雪光。江南的雪夜,天不是黑的,是亮的——雪把天光反上来,屋里也跟着亮。
他开了门。
门外四望皎然。皎是白而亮,不是灰。这个字用得准:雪夜的白,是有光的那种白。
他叫人倒酒。
然后他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彷徨不是发愁,是没有目的的那种走。
走着走着,他开始念诗。念的是左思的《招隐诗》。
这首诗里有两句: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不必非要琴瑟,山水本身就有声音。
念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戴安道。戴逵,字安道,当时住在剡县。
剡县在山阴南边,走水路,一夜能到。
他当即出门,上了一条小船。
这一夜,船在雪里走。
《世说新语》只给了四个字:经宿方至。走了一整夜才到。
四个字里,可以装很多东西:河水的声音、桨划开的碎冰、两岸的雪压弯了竹子、船夫的手冻得握不住桨。这些书里都没写。书里只写了他到了。
到了门口。
然后他站住了。
「造门不前而返。」到了门,不往前,回头了。
这一段最要紧的一个字是「前」。不是「入」,是「前」。他连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他转身,上船,回去。
后来有人问他:你这是干什么。
他答了一句话,这句话让这件小事留了一千六百年:
「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去的,兴致用完了就回来,为什么一定要见到戴逵。
这句话,后人给出过很多解释。
第一种解释最简单:他走到门口,兴致没了。就像小孩要去捉一只蝴蝶,追到跟前,忽然不想捉了,转身回家吃饭。这不叫失败,这叫满足。
第二种解释更实在:那是半夜。
戴逵不是一个人住。他有家,有仆人,有睡着的孩子。半夜三更,一个名声很大的人忽然来敲门,敲开以后说什么?说我昨夜看雪,忽然想你,所以走了一夜?
这话在船上想着很美,站在门口说出来就很怪。
第三种解释最妙:他要是敲了门,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件「事」。
见了面要行礼,要寒暄,要坐下,要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要说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一夜的雪,会变成一壶茶。
不敲门,那一夜就还是一首诗。
这三种解释,书里一个都没有。《世说新语》只留了他那一句话,剩下的让人自己想。这也是这本书的写法:它不解释,它只记录。
要看懂这件事,还得知道门里那个人是谁。
戴逵是个奇人。他会画画,会弹琴,会雕塑。中国早期的佛像雕塑,有一路是他开的。他住在剡县的山里,朝廷几次请他做官,他都不去。
有一件事最能说明他的脾气。
武陵王司马晞听说他琴弹得好,派人来召他去府上弹琴。
戴逵当着使者的面,把琴砸了。
然后说了一句话:戴安道不为王门伶人。
戴安道不做王侯门下的乐工。
一个会当着使者的面砸琴的人,半夜被人敲门,会怎么样?
王徽之大概想过这个问题。他是琅琊王氏的人,跟戴逵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他知道这个人的脾气。
所以那一夜,他站在门口,也许想的不是「我兴尽了」,而是「我要是敲了这扇门,我就成了那个半夜来打扰的人」。
不见,是给对方的体面。
王徽之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正经事。
他做过参军,在桓温手下。别人上班理公文,他蓬着头,散着衣带,什么都不问。
后来到桓冲手下做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在哪个部门。
他说:好像是马曹。
桓冲问:管多少马。
他说:不知道马,怎么知道数目。
桓冲又问:最近马死了多少。
他说:未知生,焉知死。
这是孔子的话,原意是不知道生,怎么知道死。他拿来答马,答得一本正经。
他爱竹子,爱到出名。
有一次他临时借住别人的空宅,刚住进去就叫人种竹。有人说:就住几天,何必这么麻烦。
他啸咏了很久,然后直指着竹子说:何可一日无此君。
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
还有一次,他路过吴中,看见一个士大夫家里有好竹子。主人知道他要来,把院子洒扫干净,摆了座,等着。
他坐着轿子直接进了竹林,在竹子底下啸咏了半天。主人一直在等,等他出来见个面。他咏完了,起身就要走。
主人火了,叫人把大门关上,不让他出去。
王徽之反倒欣赏起这个主人来,回来坐下,尽欢而去。
这个人评判一件事的标准,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在乎礼节,也不在乎身份,他在乎的是这件事本身有没有意思。
所以那一夜他走到门口不进去,不是失礼,是他一贯的活法。
「乘兴而来」这四个字,后来被人接上了「败兴而归」。
接得很顺,因为生活里这样的事太多了:兴致勃勃地去了,结果人家不在,或者东西卖完了,或者天气变了。四个字对四个字,念起来好听,用起来方便。
可这一接,把故事接反了。
原来那个故事里,没有别人。没有人让他败兴。他到了,他走了,他自己说了算。那一夜的雪、那条船、那首诗,全是他的。
「败兴而归」里的那个人,是被别人弄坏的。他去的时候是满的,回来的时候是空的。
王徽之回来的时候也是空的。但那个空,是他自己用完的。
这两件事差得很远。
一个是被人拿走了,一个是自己花掉了。
王徽之留下的那句话,重点不在「何必见戴」,在「兴尽」两个字上。
他不是不见戴逵。他是那一夜的兴致,到门口正好用完了。再用下去,就是勉强。
一个懂得在哪里停下的人,比一个一定要走到终点的人,更难。
后来王徽之的弟弟王献之先死了。
他奔丧,一声没哭。他走到灵床前,把弟弟的琴取下来弹。弦已经调不准了。他把琴扔在地上,说:子敬子敬,人琴俱亡。
说完就昏了过去,很久才醒。
一个多月以后,他也死了。
这兄弟两个,一个半夜走到人家门口不敲门,一个把琴摔在地上。他们活在一个不太讲究实用的家族里,做了一辈子没什么用的事。
可一千六百年过去了,那一夜还在。
山阴的雪还在下。一条小船从山阴划到剡县,划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到了门口,门没开,人也没敲。
然后船又划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戴逵家的仆人扫雪,看见门口有一行脚印,走到门前就断了。
他不知道那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