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说「难兄难弟」,多半是自嘲。
两个人都倒了霉,都栽在同一件事上,见面互相拍肩膀:咱俩难兄难弟。读作 nàn,第四声。
可这四个字原来的读音是 nán,第二声,意思也不是这个。
它原来的意思是:这一对兄弟,好得没法分出高下。做哥哥不容易,做弟弟也不容易——因为对面那个人太强了。
来历在《世说新语·德行》。全部记载只有二十八个字,说的是两个孩子在祖父面前吵架。

先把这一家人交代清楚。
祖父叫陈寔,颍川许县人。他家世不高,年轻时做过县里的小吏,后来做到太丘长——一个县的县长。后人叫他陈太丘。
县长这个官不大,可陈寔的名声大得离谱。
《后汉书》里有一句话,是当时的人说的: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宁可挨一顿刑罚,也不愿意被陈寔挑出毛病。
他最有名的一件事,是在家里发生的。
有一年荒年,有个小偷夜里进了他家,躲在房梁上。陈寔看见了,没喊人,把儿孙都叫到堂前,说:人不能不自勉。做坏事的人,本性未必坏,是习惯养成的,才走到这一步。梁上君子就是这样的人。
梁上那位一听,自己跳下来,磕头认罪。
陈寔看了看他,说:看你的样子,不像恶人。大概是穷得没办法。
他让人拿了两匹绢给他。
这件事传出去,全县再没出过偷盗。
后来党锢之祸起,朝廷抓党人,名单上有他。别人都跑了,他自己进了监狱。有人劝他走,他说:我不进狱,众人无所恃。
意思是我一跑,那些跟着我的人就没了主心骨。
党禁解除以后,大将军何进和司徒袁隗都派人来请他,要破格授他高位。他回了一句话:我久已不问人事,理理头巾等死罢了。
他没再出来做官。
中平四年,陈寔死在家里,八十四岁。去送葬的有三万多人。
他有六个儿子,最有名的是两个:老大陈纪,字元方;老四陈谌,字季方。
父子三个人,当时并称「并著高名」。这一家的名声,在颍川是第一等的。
故事发生在这两个兄弟各自成家之后。
元方的儿子叫陈群,字长文。季方的儿子叫陈忠,字孝先。
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都很聪明,都很能说。有一天,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说着就争起来了。
争的题目是:谁的爸爸更了不起。
这件事放在今天,是小孩吵架;放在当时,是一件正经事。汉末的人讲品题,讲人物的高下,一个人的名声就是他的本钱,而名声是可以被议论出来的。两个孩子在争的,其实是两个家族的名声。
两个人各说各的父亲,说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他们去找祖父。
祖父是陈寔。这个人在当时的分量,一句话就能说清:他要是说谁好,谁的名声就起来了;他要是说谁不好,谁在乡里就抬不起头。
两个孩子跪在堂上,把题目摆出来。
陈寔答了八个字:
「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元方不容易做哥哥,季方不容易做弟弟。
就这样。没有排名,没有谁第一谁第二,没有「你爸爸不如我爸爸」。
两个孩子听懂了,也就散了。
《世说新语》记到这里就完了,一共二十八个字。
先说它不高在哪里。
它没有和稀泥。和稀泥是「你们两个都好」,说完了谁也不服,因为这话等于没说。
它也没有判。判是最省事的做法,判一个高下,赢的欢喜,输的记恨,祖父从此在这个家里变成一个秤。
陈寔做的是第三件事:他把两个孩子各自的位置说了一遍,然后说,这两个位置都不好坐。
元方难为兄——你有一个这样的弟弟,你这个哥哥不好当。
季方难为弟——你有一个这样的哥哥,你这个弟弟也不好当。
这一句话,同时抬高了三个人。
抬高了元方:因为弟弟太好了,所以哥哥难做。抬高了季方:因为哥哥太好了,所以弟弟难做。也抬高了陈寔自己:能养出这样两个儿子的人,不必再争什么。
而最妙的是,这句话说完,那个题目就消失了。
孩子们问的是「谁更高」。祖父答的是「你们互相有多高」。
一个是纵着比,一个是横着比。纵着比永远有输赢,横着比只有一对。
关于这一家人,《世说新语》还记了另外一天。
陈寔去拜访荀淑。荀淑是颍川另一家的名士,两家来往很深。
那天陈寔家里穷得没有仆人。他没有借人,也没有雇车。他让元方驾车,季方拿着手杖跟在车后,孙子长文还小,抱在车上。
一行人就这么出了门。
到了荀家门口,荀淑让儿子荀靖出来应门,另一个儿子荀爽敬酒,剩下六个儿子在旁边上菜。荀淑的小孙子荀彧那时还小,坐在祖父膝前。
几个孩子就在旁边看着大人行礼。
那天之后,太史向朝廷上奏:有真人向东行走,五百里之内有贤人相聚。
这件事听起来像神话,可它记在一本讲人的书里,讲得很实在:一辆车,四个人,一个赶车,一个拿杖,一个抱在怀里,一个坐在前面。
一个家族最好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不需要仆人,也不需要排场,一家人挤在一辆车上,去看另一个家庭。
后来这两个家庭都出了大人物。陈群做了魏国的司空,定了九品官人法;荀爽做到司空,荀彧做了曹操的尚书令。
可这些事,那天车上的人一个都不知道。
「难兄难弟」这四个字,后来变了两次。
第一次变在读音。
「难为兄」的难,是难做的难,读 nán。后来的读书人把它读成 nàn,读成了患难的难。
读音一变,意思就跟着走了。既然「难」是患难,那「难兄难弟」就成了一对一起倒霉的兄弟——共过患难的人,或者同样落魄的人。
第二次变在用法。
原来的意思是「分不出高下」,是一个褒义的、甚至有点骄傲的说法。后来的意思是「同病相怜」,是一句自嘲,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带着苦笑。
今天你翻开字典,「难兄难弟」标的是 nàn,解释是「彼此曾共患难或处于同样困难境地的人」。
原来那个意思,只能从《世说新语》那二十八个字里去找了。
这不是字典错了。语言本来就是这么走的:一个词从书里出来,走到街上,走到酒桌上,意思一路掉一路捡,最后捡起来的那一层,常常盖住了原来那一层。
只是有点可惜。
原来那八个字里,有一个祖父的体贴。他明明可以判,却没有判。他知道两个孙子要的不是胜负,是被看见。
后来的「难兄难弟」,把这个体贴丢掉了,只剩下倒霉。
还有一件事,值得放在最后说。
那天在堂上争「谁的爸爸更好」的那个孩子,叫陈群。
他长大后做了魏国的官,一直做到司空。他在吏部尚书任上做了一件事:把天下的人才分成九等,由中正官评定,朝廷按等级授官。
这套办法叫九品官人法。
它的初衷是好的:汉末乱世,乡里的评议断了,总得有个办法选人。可它后来变成了门第的尺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个人的出身,替他决定了他能被评到第几等。
一个小时候为「我父亲比你父亲强」跟人吵架的孩子,长大以后,造了一台给人分等的机器。
这中间隔了几十年,谁也说不清有没有关系。
但那八个字还留在书里: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祖父当年不肯给两个孙子排名次。他的孙子,给天下人排了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