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中有个姓洪的商人,家里两进院子。前院住正妻朱氏,后院住妾宝带。
夜里,朱氏屋里的灯常常亮到很晚。她不睡,也不做针线,就坐着,听后面院子的动静。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题目叫《恒娘》。“恒”是长久的意思,也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蒲松龄写了很多狐狸,多数是年轻的、漂亮的、忽然出现在书房里的。恒娘不一样:她三十来岁,模样中等,是一个商人的妻子,住在隔壁,会串门,会借东西,会说闲话。
她还教了朱氏一套东西。这套东西不是怎么争,是怎么退。

朱氏长得好。眉眼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记住的好,走在街上,卖花的都要多看她一眼。
宝带不如她。宝带脸圆,鼻子塌,笑起来牙有点龅。可是洪大业就是喜欢宝带。
宝带也不是坏心的人。她进洪家门那年才十七,会唱小曲,绣的荷包针脚很细。她得宠那两年,见着朱氏还是行礼,声音很小。朱氏那时候恨她,恨一个规规矩矩行礼的人,恨完自己也难受。
起先朱氏不明白,后来明白了,明白得更气:丈夫在宝带那儿不用挺着。在宝带屋里他可以歪着,可以把脚搁在凳子上,可以说些没意思的话,没人记着。
在朱氏屋里,他坐得直,说话挑着说,像在见客。
朱氏一开始是吵。摔过两只碗,剪过一件衣裳,把宝带的头面扔进院子里。洪大业起初还哄,后来不哄了,再后来干脆不回前院。
有一回朱氏堵在后院门口,当着下人的面说了很多话。洪大业一句没回,绕开她走了。那天夜里,前院的灯亮到天明。
第二年,洪家把铺子挪到城东,全家搬了。新宅隔壁是一家姓狄的商人,狄家的女人就是恒娘。
恒娘常过来。她来的时候不带礼物,也不客套,进门先看院子里的花,说这棵该剪了,那棵浇多了。朱氏起初不太搭理她,后来发现这个人说话有意思,就愿意让她坐。
狄家也有妾。朱氏去过一次,看见那个妾在灶上忙,恒娘在堂屋里剥豆子,两个人说话像姐妹。
朱氏回来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去找恒娘,进门就跪下了。
恒娘把她扶起来,说,你这是干什么。
朱氏说,你教我一件事。
恒娘说,我教你什么。
朱氏说,你怎么让他只看着你。
恒娘笑了一下。她笑得不好看,眼睛小,笑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眼白。她说,你以为我有什么法子。我告诉你,我先把自己弄得不像个人。
朱氏不懂。
恒娘说,第一件,从今天起,你不要管他。他要去后院,你开门送他;他要住在那儿,你别问;他一个月不来,你一句也别提。
朱氏说,这不是把他送出去吗。
恒娘说,他现在已经在外面了。你拦着,他还要用力;你不拦,他就得自己站住。
朱氏回去试一试。头三天最难。她坐在屋里,听见后院的笑声,手在袖子里攥成一团。第四天她学会了在那个时候去厨房看火。第七天她开始能睡着。
一个月过去,洪大业回家吃饭的次数多了两回。
恒娘说,第二件。从明天起,你把妆卸了,头也别梳,穿旧衣裳,去厨房干活。有客来,你也不要躲,就这样见他。
朱氏照做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什么也没有。手上起了口子,指甲缝里有灰。她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到肘上,胳膊被水泡得发红。
有客来,她端茶出去。客人愣了一下,不敢认。洪大业也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怎么这样出来。她说,我在干活。
这样过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宝带开始不自在。她打扮了没人看,说了笑话没人接。她有一回故意在院里唱歌,唱了两句,自己停了。
洪大业晚上在前院转了两圈,没进屋,走了。
满两个月那天,恒娘来了。她带了一盒胭脂,一支眉笔,还有一句话:明天他回来的时候,你把自己弄好。
朱氏说,就这样。
恒娘说,就这样。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他进来,你不要迎上去。他问你话,你慢一点答。他看你,你看别处;他不看你,你再看他的后颈。
第二天是三月三。
试妆那晚,恒娘来看过。朱氏把胭脂抹得厚了些,恒娘看了半天,说,你这是要去唱戏。朱氏说,不好看吗。恒娘拿湿布给她擦掉,说,好看是给外面人看的。你要的不是好看,是他舍不得挪开眼睛。这两样不一样。
朱氏天没亮就起来,洗了头,把头发一层一层盘上去,盘得比平时高。她换了那件压箱底的藕色衫子。她画眉,画了三回,前两回都擦掉了。她点了一点胭脂,只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抹在颊上,抹开。
她坐在窗下,手里拿一本书,没看。
洪大业从外面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了她。
他站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他说,你今天……
她说,嗯。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把书合上,站起来,从他身边过去,去廊下收衣裳。
那一天他跟着她转了一整天。
夜里她要关门,他用手挡住。她说,你后院还没去。他说,不去了。
她说,你今天不去,明天呢。
他没说话。
她关上门,从里面插上。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后来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第三天也来。第四天她开了门。
恒娘后来又教了她一些别的东西。怎么笑:不要露齿,嘴角先动,眼睛后动。怎么回头:只回半张脸,剩下的让他自己想。怎么走路:脚跟先落。
朱氏学得快。她本来就聪明。
那年秋天,宝带被送回了娘家。洪大业给了钱,给了两箱东西。
朱氏站在门口看她上车。宝带低着头,一直没抬。车走了,朱氏回院子,看见井台上还放着宝带的一只木盆,盆里泡着衣裳,水已经凉了。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她起来点了灯,坐在镜子前面,看自己。
镜台上摆着那盒胭脂,盒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红。
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哪一张脸是自己的。是白天那张,还是两个月前那张蓬头垢面的。她在镜子里把嘴角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第二年春天,恒娘来告辞。
朱氏说,你们要搬走。
恒娘说,不是搬走。我该走了。
朱氏没听懂。
恒娘坐在廊下,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她的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指节上没有一点皱。她说,你摸。
朱氏伸手一摸,那手是凉的,凉得像井水。
恒娘说,我不是人。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年,是因为三年前你家搬来那天,你在门口给一个讨饭的老婆子递了一碗水。那碗水是你的。
朱氏说,一碗水值三年。
恒娘说,值。
她站起来,把衣角理了理。她说,我教你的那些,你别都当真。
朱氏说,哪一句不当真。
恒娘说,最后那一句。他看你的时候,你别看别处。你看他。你要是不想看了,就走。
恒娘走的那天没有下雨。朱氏送到巷口,看见她往东走,走了一段,回头摆了摆手。朱氏也摆手。等她再抬头,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后来洪家的日子过得很好。铺子开到第三家,儿子也争气。
朱氏四十岁那年,洪大业病了一场。病中他握着她的手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说,不委屈。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
她没说话。她想说的是:我不恨你,我只是学会了。
可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抱怨,她就没说。
她后来活到六十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还是照镜子,先把眉画好。
画完眉,她会停一下,想一想今天要不要笑。
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不想的那天,她就不笑,一整天都不笑,家里人也不问。大家都知道,老太太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第二天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