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以下,江面宽得像一片湖。四月的风从下游上来,带着水气,把船篷吹得哗哗响。
王樨坐在自家船的船头上,看对面那条小船。
小船离他不到两丈。船头坐着一个姑娘,低着头绣东西。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叫《王桂庵》。桂庵是王樨的字。
这一篇里没有鬼,没有狐,也没有谁从坟里回来。整篇故事的起因,是一个男人在江上看了别人一眼;结局,是他自己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话。
蒲松龄写这种东西的时候,笔下比写鬼还狠。

王樨是大名人,家里有钱,父亲做过官。他二十几岁,妻子病故了,续了弦,日子过得不算坏,就是闷。
那年他往南边去,办一桩盐上的事。船到镇江,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江上雾还没散,他站在船头漱口,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姑娘十七八岁,穿一件浅青的衫子,袖口磨白了。她坐在小船船头,膝上摊着一块布,手里一根针,正绣一双鞋。
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得像画上去的。
王樨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扔过去。
是一只金镯子。金镯子落在小船船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姑娘脚边。
姑娘没有抬头。她把绣到一半的鞋往旁边挪了挪,让开那只镯子,接着绣。
王樨站在船头,脸有点热。他想了想,大声念了两句诗。
江上的人家听不懂诗,可姑娘听懂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去。
船开了。小船被水带开,慢慢变小。王樨站在船头,一直站到雾散了,太阳出来,江面亮得刺眼。
那年冬天他回到大名,办完年事,就病了一场。病里他总梦见那条江,梦见一只金镯子滚到一双白鞋边。
第二年春天,他又往南边去。
他在镇江住了半个月。
每天天亮他就上岸,沿着江边走,一家一家看门前的树。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找什么。他只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他亲眼看见的。
第三天他走到一处,站住了。
一户人家,门前有一棵枣树,树枝歪向江那边。院墙不高,墙里能看见晾着的渔网。
他梦里见过这棵树。
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不敢敲。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围裙上全是鱼鳞。她看见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自家门口,愣了一下。
王樨说,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姑娘,会绣鞋。
老太太把他从头看到脚,说,你是哪个。
王樨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了去年四月江上那条小船,说了那只金镯子。
老太太听完,没有说话。她回身把门带上,进去了一会儿。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那只金镯子。
她说,这镯子她一直留着。她说,扔东西的人总会来找的。
姑娘叫芸娘。父亲是船户,母亲早死,跟着外婆过。外婆就是那个老太太。
芸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穿的是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着。她看了王樨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转身去灶上烧水。
王樨在外婆家的院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说话,芸娘不接。他问一句,她答半句。可是到了傍晚他要走的时候,芸娘说了一句:
那天你念的那两句诗,后面还有两句,你没念。
王樨站住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后面还有。
芸娘说,我后来问了人。
那天晚上王樨回到船上,一夜没睡。他想的是:她问了人。她问了人,就说明她记着。
事情没有那么顺。
芸娘的父亲回来了。他是个船户,一辈子在江上,脸被风吹得像老树皮。他听外婆说了这件事,把王樨叫到船上,问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家里有没有人。
王樨说,有母亲,还有一个弟弟。
第二句,你靠什么吃饭。
王樨说,家里有几亩地,也做些盐上的生意。
第三句,你是北边人。你把她带走,她这辈子还能回来看她外婆吗。
王樨没有答上来。
船户说,我们这种人家,女儿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泼在近处还能看见,泼在几千里外,就没了。
王樨回到客栈,坐了一夜。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的船卖了,在镇江租了一处房子,住下来。
他托人去说媒,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
第三次,船户松了口。他说,我只有一个条件:你在这儿住满一年,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
王樨住了一年。
那一年他学会了很多事。他学会在江边买菜要趁早,学会怎么跟人讲价钱,学会下雨天不出门。他学会了芸娘家的规矩:吃饭的时候外婆先动筷子,鱼头要给船户留着。
第二年春天,他们成亲。
成亲以后,王樨要带芸娘回大名。
芸娘上船那天,外婆送到江边。老太太没有哭,只把一只小包袱塞到芸娘手里,说,里面是你的鞋样子,别丢了。
船开了。芸娘站在船尾,一直看着岸上,看到看不见了才回舱。
走了三天,船到瓜洲。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王樨在船头喝酒,芸娘在旁边给他剥栗子。
王樨喝了半壶,忽然起了个念头。他想看看她生气是什么样子。她这个人平时太安静了,问一句答半句,笑也只笑一半。
他说,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恼。
芸娘说,什么事。
他说,我家里其实已经有人了。是中书家的女儿。我娶你,是把你当外室。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芸娘没有笑。
她把手里的栗子放下,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跟她第一次在江上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原来是这样。
她往后走了两步,走到船尾,翻过船舷,跳了下去。
王樨跳下去的时候,只看见水面上一个白点,一下就没了。
他会水。他在水里摸了很久,摸到一只鞋,摸到一块船板,什么也没有摸到。
船家把灯笼都点起来,撑着小划子在下游找了半夜。天亮的时候,江面上什么也没有。
王樨在瓜洲住了两个月。
他雇了船,从瓜洲往上游找,一直找到南京;又从瓜洲往下游找,找到江阴。每到一个渡口,他就上岸问人: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被水冲下来。
问了两个月,问了不知道多少个人。
有人说,这样的女人一年有好几个。有人说,江里的事,问不出来。
那年秋天他回大名。回程的船上,他把芸娘的包袱打开看了。
里面是几张鞋样子,用纸剪的,还有一只金镯子。
第三年春天,他又南下了。这一回他没有事要办,只是想再去看看那棵枣树。
他到镇江的时候是三月。外婆家的门关着。邻居说,老太太去年冬天没了。
王樨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往江边走,走到一处渡口,看见一个老婆子在卖东西。老婆子面前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坐着一个孩子,一岁多,正在啃一块饼。
王樨本来要走过去的。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
那孩子脚上穿着一双小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双鞋。针脚细得像画上去的。
他问老婆子,这孩子是谁家的。
老婆子说,我捡的。
王樨说,你从哪里捡的。
老婆子说,前年春天,我在下游的滩上捡的。那时候还小,裹在一块布里。布上有字,我不认得。
王樨的手在发抖。他说,那块布还在吗。
老婆子从篮子底下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
布上绣着四个字。是芸娘的字迹,绣得歪歪扭扭,针脚扎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四个字是:大名王樨。
芸娘没有死。
她跳下去以后,被下游一条渔船捞了上来。捞上来的时候还有气,肚子里灌满了水。渔船上的一对老夫妻把她救活了。
她在渔船上躺了七天,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船到哪里了。
老夫妻说,到常州了。
她不说话,也不哭。她只是不肯吃东西。老夫妻没办法,把她送到岸上一座小庵里。
庵里的尼姑问她从哪里来,她不答。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不答。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孩子生下来那天是冬天,下着雪。庵里的尼姑说,这孩子命大。
孩子满月以后,她把孩子裹在一块布里,托人送到下游的渡口。布上她绣了四个字。
她自己留在庵里。她跟尼姑说,我没有家了。
王樨找到那座庵的时候是四月。
庵很小,只有三间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他在院门口站住,看见一个女人在井边洗衣服。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用一根布条扎着。
她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衣服掉在盆里。
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谁也没有动。
后来是王樨先走过去的。他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布,摊开给她看。
他说,孩子在渡口,很好。会走路了。
芸娘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她说,你怎么找到的。
王樨说,我找了你两年。
芸娘说,你找了两年,就为了说一句你是骗我的。
王樨说,是。
芸娘低下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说,那天在船上,我不是气你说有别人。
王樨说,那你气什么。
芸娘说,我气你笑得那么轻。
他们把孩子接了回来。外婆没了,船户还在,还在江上跑船。
王樨在大名住了三年,又搬回镇江。他说北边的风太干,芸娘受不住。其实大名人背后都说,王家的少爷是让一个女人拿住了。
芸娘后来生了三个孩子。第一个就是渡口那个,取名王江。
她一辈子没有绣过并蒂莲。她绣别的花样:石榴、蝙蝠、云纹。绣得还是那么好,针脚细得像画上去的。
只有一年,她给小女儿绣鞋,绣到一半停了。王樨在旁边看着,看见她拿起针,在鞋面上点了一点,又拿起来,把那一针拆了。
他问,怎么了。
芸娘说,没什么。
她把鞋放下,起身去灶上。
那双鞋后来绣完了,绣的是兰草。小女儿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芸娘把它洗干净,收在箱子里。
王樨有一回翻箱子翻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他问,这个还留着做什么。
芸娘说,留个记号。
王樨说,什么记号。
芸娘说,提醒我,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王樨笑了一下,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芸娘说,过去多少年,话也是说过的。
她把鞋从他手里拿回去,抚平了,放回箱子,盖上盖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