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四年十月初三,天刚亮,长安城未央宫西南的沧池上起了一层薄雾。
池子中间有一座台,四面环水,叫渐台。台是人工堆起来的假山,高十丈,上头有观,平日是看水、看月、看池边柳树的地方。
那天早上,台上挤了一千多人。
王莽坐在中间。他穿深青透红的礼服,怀里抱着两样东西:一卷符命,一把叫「威斗」的铜器。符命上写着上天选中了他;威斗是铜铸的,形似北斗,长二尺五寸,说是能压住乱兵。
他的身边还站着天文郎,捧着一块占时刻的栻。栻上的针指到哪儿,他就挪一挪身子,把自己摆到斗柄的方向去。
台下的水面上,喊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反虏王莽在哪里。
他两天没吃东西了。
十五年前,他在未央宫前殿接过那方玺绶。那天也是早上。
城门口的第一声
事情从十月初一说起。
那天朔日,天还没亮透,一支兵马从宣平门进了长安。宣平门是东面最北的一座门,民间叫都门,平日里走的是柴车、牛车、赶早市的贩子。
守门的校尉张邯正在巡行,撞上了,当场被杀。
消息传进宫,王莽的堂弟、大司空王邑和王林分头带兵,在北阙下抵住。汉兵贪的是「得莽封侯」这句话,冲得极凶,一路死战的有七百多人。
打到日暮,局面就散了。官署、宅第里的人全跑光,宫墙外的街巷里只剩空车和翻倒的货担。
一个传了十五年的朝廷,一天之内丢了外城。
那天夜里,宫门一重一重地关。
其实城外早没有可用的兵了。这年秋天,王莽拜了九位将军,都以虎为号,号称「九虎」,让他们东出守华阴,拦住从东边来的兵。队伍到了前线,没打几仗就败回来,剩下的散卒退保京师仓。关中各县的豪强见势头不对,各自起兵,杀牧守,自称汉将。
东边的兵是分两路来的。邓晔、于匡在弘农的析县起事,聚了几千人,拿下武关,一路往西;李松从另一路接应。两支人马在长安城下会合时,人数已经滚到十几万,多半是沿途投过来的百姓和散卒。
到十月初一,长安能拿出来的,只有城里临时凑的人。
一场哭出来的官
要说清楚他怎么会退到池子里,得往前看几年。
王莽是外戚出身,姑母王政君是汉元帝的皇后。王氏一门十人封侯、五人做大司马,他就在这样的门第里长大。年轻时的王莽是另一种名声:车马衣裘散给宾客,侄子无父,他养着;儿子王获杀了一个奴婢,他逼儿子自杀偿命。
当时朝野都说,这是圣人。
他一步一步做到「安汉公」,再做到「假皇帝」,最后在公元九年接受禅让,改国号为新。
上台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改制。
改制的条款,今天读起来仍然密。把天下的田改叫「王田」,一夫一百亩,八口之家以下而田过一井的,要把多余的田分给九族邻里;田不许买卖。把奴婢改叫「私属」,也不许买卖。钱改了四次:先加错刀、契刀、大钱,后来废刀币只留大小钱,再后来一次推出五物六名二十八品,最后改回货泉、货布。地名、官名成批地换,连匈奴单于都被他改了个新封号,对方一气之下重新开战。
为了推「王田」,他还下过一句狠话:敢有非议井田圣制、惑乱众人的,投到四裔去。
跟改制一起铺开的,还有一套管经济的办法,后世叫「五均六筦」:盐、铁、酒、铸钱,加上名山大川之利和官府的赊贷,全归国家经营;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六城设五均官,管物价,贵了买进,贱了卖出。
连城名都改了:长安改叫常安。
他信这一套。
这些事,史书上写得密密麻麻。落到百姓身上只有一句:规矩天天变,日子没法过。
三年之后,他自己把「王田」「私属」两条都撤了,允许买卖,不再按法办人。可地已经搅乱,钱已经乱了四回,人心也散了。
到地皇四年,局面收不住了。这一年二月,刘玄在淯水边称帝,建元更始;六月,王莽从各地拼凑的大军在昆阳城下崩了。那支兵号称四十二万,围一座小城,久攻不下,最后被城里冲出来的几千人打乱,主力几乎没回来。消息传到长安,关中的豪强开始各自打算。
昆阳城里的守军不到一万,领兵的是后来的汉光武帝刘秀。他趁夜带十几骑出城搬兵,回来时带了几千人,从外围冲阵。王莽军的中军一乱,几十万人挤在河边,正赶上河水暴涨。
王莽想的办法是「哭」。
他听臣下的建议,说国家有大灾,就哭着向上天求告。于是他带着群臣到长安南郊,设坛,仰天大哭,还写了告天的策文,让读书人和百姓每天早晚两次聚在南郊一起哭。哭得特别悲切、能把策文背下来的,当场授郎官。
几天之内,因为哭得合格而当上郎官的,有五千多人。
这批人后来被编进了守城的队伍。他们中的大多数,几个月前还在背书,此刻手里拿的是矛。
同一年秋天,他还赦了一批囚徒,让他们饮猪血盟誓,出城迎战。队伍走到渭桥,人就走散了。
火跟着他走
十月初二,长安城里的少年先动了。
朱弟、张鱼这两个名字被写进了《汉书》。他们怕被乱兵抢掠,索性招呼同伴,烧了作室门,又用斧子劈开敬法闼,一路大喊:反虏王莽,为什么不出来投降。
火从这道门烧进去,烧到了掖庭的承明殿。
承明殿里住着一个人:王莽的女儿,汉平帝的皇后,那年三十二岁。她父亲把汉家的天下拿走了,她做了十五年的皇后、十五年的「黄皇室主」。火起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何面目以见汉家。然后走进火里。
王莽退到宣室前殿。火跟着他,退一步,烧一步。
火不认人。
这一夜,城里到处是火。
宫人们哭着问怎么办。他穿着那身礼服,佩着玺绶,手里握着据说是虞舜留下的匕首,坐在席上。天文郎在他面前按着栻报时辰,他就随着斗柄的转动挪席子,坐下来,说了一句话: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这句话是从孔子那里借来的。原话是巨人围困孔子时说的,意思是上天把德性给了我,别人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完,身边的人没有接话。
他不走。
史书给他留过一段画像:嘴大,下巴短,眼珠发红,声音大而哑;身高七尺五寸,喜欢穿厚底鞋、戴高冠,衣服里塞毛絮,让自己看起来更壮。
台上最后半个时辰
初三清晨,群臣扶着他,从前殿往南下椒除,出白虎门,上车,去渐台。
去渐台的理由很实在:四面是水,可以挡一挡。
台高十丈,按汉尺折算二十三米上下,是夯土堆的,四面有廊,站在上面能看见池对岸的柳树。
池水从城外引进,清得发青,所以叫沧池。台下有台阶一直下到水面。一千多人挤在上面,转身都难。

他还抱着符命和威斗。跟去的公卿、侍中、黄门郎还有一千多人。
王邑打了一夜,兵几乎死光,跑回宫里,辗转也到了渐台,和儿子王睦一起守。王睦是侍中,中途解衣脱冠想走,被父亲喝住,又回来。
兵追到台下,围了几百重。
台上还有弓弩,往下射,射到箭尽,就没法再射了,只能短兵相接。王邑父子、王巡战死。王揖、赵博、苗䜣、唐尊、王盛、王参,都死在台上。
箭没了。
到了申时前后,兵上了台。
后面的事,《汉书》写得极简:一个叫杜吴的商人杀了王莽,取了他的绶。校尉公宾就是东海人,原先做大行治礼,认得天子的绶,问杜吴绶的主人在哪里。
杜吴说:在室中西北角。
公宾就过去,斩下了他的头。
一个商人。一柄短刀。十五年的新朝,到此为止。
那年王莽六十八岁。新朝从公元九年到这一年,十五年。
一颗头的路程
公宾就捧着那颗头,去见王宪。
王宪是邓晔部下的校尉,领兵先入城,便自称汉大将军,城里的兵几十万都归了他。他住进东宫,把王莽的后宫当自己的,坐王莽的车,穿王莽的衣服。
十月初六,李松、邓晔进了长安,申屠建、赵萌也到了。他们查出王宪拿了玺绶不上交,又挟宫女、立天子鼓旗,把他收斩了。
王莽的头被送往宛城。更始帝把它悬在市面上,百姓围着掷打,有人割下舌头吃了。
那时更始还在宛城,第二年二月才进长安。
未央宫烧了三天。史书上说,火是攻王莽那三天烧起来的,事后修复如故。
更始帝姓刘名玄,是刘氏宗族,起兵前在平林军中。他进长安,住长乐宫,府库还是满的。可他一年多没把政令理出来。第二年夏天,赤眉几十万人入关,立了刘盆子,攻更始;更始投降,被赤眉所害。赤眉烧了长安的宫室市里,「民饥饿相食,死者数十万,长安为虚,城中无人行」。
那颗头没有就此消失。它被收进洛阳的武库,和汉高祖斩白蛇的剑、孔子的木屐放在一处,成了「累代之宝」。一直到西晋元康五年,武库失火,这三件东西一起烧了。从公元二十三年到二百九十五年,二百七十二年。
《汉书》给他的赞语里有一句:晏然自以为黄帝、虞帝复出。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郡县皆举城降,天下悉归汉」。可接下来两年,关中并没有安定:赤眉、延岑、更始旧部,各自占地。
渐台所在的沧池,在今天西安未央宫遗址的西南部。台基早平了,池也淤了,剩一片略高于周围的土。前殿西北的少府遗址里,考古队在一座半地下建筑中挖出成串的新莽钱币,红烧土很厚。
水没有替他挡住。
一千九百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有一个人站在这片土上,抱着两卷东西,等着水替他挡一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