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猎人里,海力布不算最好的。他箭法一般,马也一般,跑不快,追不上黄羊。可他有一个规矩:打到的猎物,从不自己一个人吃。
一只狍子,他割一半,剩下的一半分成几份,给村里没打猎的人家送去。哪家孩子病了,他就多送两条腿。有人笑他,说你这样打一辈子猎,家里还是一个毡房。他说够了。
那年夏天,他一个人进山追一只鹿,追到半山腰,听见头顶上有声音。
这个故事是蒙古族的,叫《猎人海力布》。草原上说的是蒙古话,后来被记录下来,收进中国的民间故事集子里。记录的人换过好几个,讲的人更多,所以细节各地说法不一样:有的说他救的是一条小白蛇,有的说是龙王的女儿,有的说那是一条被老鹰抓住的小龙。
几个版本里只有一件事是完全一样的:他从山里带回来一块石头大的东西,那个东西让他听懂了鸟兽的话;也正因为他听懂了,他才在最后那一天,把不该说的话说了出去。
这块石头现在还在。内蒙古有好几个地方都把他供着,说那块石头就是海力布。

那天山上的声音是鸟叫,叫得很急。
海力布抬头,看见一只老鹰抓着一样东西往崖上飞。那东西是白的,扭得很厉害,扭一下,几片白鳞就掉下来,落在叶子上,亮得像水。
他抬弓,射了一箭。箭没中鹰,中了崖壁上的一块石头,石屑崩下来,鹰受了惊,爪子一松。
那东西掉在草里,是一条小白蛇,有小臂那么长,身上有几处抓伤。
海力布把它捧起来,放进怀里。蛇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凉凉的,隔着衣服能觉出它在发抖。
回到家,他把蛇放在毡房角落的一只木盘里,用奶子喂它。第二天早上,木盘里没有人了,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少年。
海力布没有喊。草原上的人见过的事多,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该问。
少年说:我是龙王的儿子。你救了我一命,我父亲让我请你去。
海力布说:我不去。我家里还有两只羊没喂。
少年笑了,说:龙宫里的羊,比你的多。
龙宫在海子底下。
海力布后来跟人讲,他说不清那地方是什么样子。他只记得进门的时候,脚下是干的;抬头看不见水;屋里摆着的东西,全是白的,白得发青,像冬天的冰,可是不冷。
龙王坐在上头,年纪很大,胡子垂到胸前,一双眼睛是竖的。
龙王说:你救了我儿子,我这里的东西你随便挑。金银、珊瑚、会唱歌的螺、能治病的珠子,你要哪一样,抬走。
海力布看了一圈。金银他搬不动,珊瑚他家里没处放,会唱歌的螺他嫌吵。他看见龙王嘴里含着一颗珠子,说话的时候,那颗珠子在牙齿后头亮一下。
他抬手指了指龙王的嘴。
满殿的人都静了。
龙王把珠子吐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海力布说:不知道。
龙王说:这是能听懂飞禽走兽说话的东西。你含在嘴里,鸟在树上说什么,你都听得懂。
海力布伸手要接。
龙王把手收回去,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记得的话:你听懂了,不许跟别人说。说出去一个字,你就变成石头。
海力布把珠子含在嘴里,回了家。
从那天起,他的运气好了。他不用再瞎找,出门听一句就知道哪里有狍子。哪片草场的草底下有兔子,哪棵树上今天落了山鸡,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日子好过了,可他那个规矩没改:打到的猎物,还是分一半出去。
有一年冬天雪大,村里有几家的羊冻死了,海力布把自家的一头牛宰了,一家分一块。有人问他,你怎么知道今年雪这么大。他说我看云。
其实他早就听乌鸦说过。乌鸦在树上骂,说今年冬天不好过,那些两条腿的又要死羊了。
他听着,什么也没说。嘴里的珠子贴着上膛,凉的。
这样过了三年。
第四年的夏天,一个下午,他坐在山坡上歇脚。天上飞过来一群鸟,落在不远的树上,叽叽喳喳,像在开会。
他本来没在意。听着听着,手里的水囊停在了半空。
鸟说的是:明天夜里,这座山要塌。山上的石头会滚下来,把底下的水堵住,堵成一个大湖。那个村子在湖底上。
另一只鸟说:那村里的人呢。
第一只鸟说:睡着的就都别醒了。
海力布站起来,往山下跑。
他跑回村子的时候,天还没黑。人们在做晚饭,烟从毡房顶上冒出来,孩子在外面追羊羔。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说:走,今天夜里就走,往东走,走到山外去。
第一家问他:为什么。
他说:你们听我一句,走。
第二家问他:是不是要打仗了。
他说:不是。
第三家是个老头,坐在门口磨刀。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海力布,你今年多大了。
海力布说:三十五。
老头说:三十五的人,还这样说话。你说走,我们就把羊赶走,把毡房拆了,走到哪里去。走到明天早上,羊没草吃,孩子没奶喝,我们回来,房子没了。
海力布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老头说:你说个理由。
那天晚上,村里人聚在火堆边上,谁也没有收拾东西。
有人笑他,说海力布这几年运气好,人也变得神神道道的。有人说他是不是在山里撞见了什么东西,被迷了。还有人替他圆场,说他是好意,就是脑子热。
海力布坐在火堆旁边,一句话不说。他抬头看天。
天很好,星星很亮。他听着远处的动静:虫子叫,狗在村里走,马在嚼夜草。再远一点,山那边,很轻很轻的一层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堵墙。
他知道那是石头开始动了。
他又去找那个老头。老头把刀放下了,看着他说:你要是说不出理由,就别说。你回去睡吧。
海力布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后来想的是什么呢,没有人知道。有人说他那时候想起了他娘,有人说他想起的是他自己的两头羊。也有人说他什么也没想,他只是看着那一村子的烟,一顶一顶的毡房,想着明天早上这些就都没有了。
他把手放在胸口,那颗珠子还在。
他回到火堆边上,跟村里人说:你们都坐下,我说。
人们坐下了,有人还端着碗。
他说:三年前我在山上救过一条小白蛇,那是龙王的儿子。龙王给了我一颗珠子,含在嘴里,能听懂鸟兽的话。这三年,我打猎为什么准,你们也看见了。我为什么知道今年冬天雪大,你们也看见了。
火堆边上没有人说话。
他说:今天下午,我听见鸟说,明天夜里这座山要塌,石头会把河堵住,村子在水底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觉出自己舌头底下发麻,麻到牙根。
他接着说:龙王说过,这话说出去一个字,我就变成石头。我说了。你们现在就走,别回头,别带东西,往东走,走到天亮。
后来的事,村里人说法不一样。
有的说,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人就站在那里不动了。火光照着他,脸还是那张脸,可是不呼吸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村子那边。有人去拉他的手,手是硬的,凉的,跟石头一样。
有的说,他是慢慢变过去的。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跟人说了一句:快走。
那一夜全村人往东走。老人背着孩子,女人赶着羊,男人抬着还能抬的东西。走了半夜,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说海力布还站在火堆边上,火已经灭了,那地方有一块石头,比人高一点。
后半夜,山塌了。
声音传出去很远。第二天早上,人们站在山外回头看,原来的村子没有了,那里是一片水,水面上浮着木头和草。
那块石头后来被人抬回了村子现在的地方。
蒙古族的牧民有一个习惯,路过这样的石头,要下马,要献一条哈达,或者洒一点奶子。他们不叫它石头,他们叫他的名字。
有一年,一个外来的画师路过,看见那块石头,问当地人这是什么。一个放羊的老汉说:这是一个人。
画师问:什么人。
老汉说:从前有一个人,他知道明天要死人,他说了。
画师在石头前面站了一会儿,画了一张速写。他画的时候,那个老汉在旁边坐着,一直在看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画完了,画师问:他为什么不早说。
老汉说:早说也是这一句。
画师说:那他是知道会变成石头才说的。
老汉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他要是不说,他就不用变成石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