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是传说里的一座山,西王母住的地方,山上的石头是玉。
「傀俄」读 gui e,是身子歪下去、撑不住的样子。
「玉山倾倒」四个字,说的是一个人醉倒的样子:不是难看,是好看得像一座玉的山慢慢塌下来。
这个词后来也用来说人死。一个身量高大、风骨清峻的人,忽然不在了,人们就说:玉山倒了。
来历在《世说新语·容止》,说话的人叫山涛,被说的是嵇康。

山涛的原话只有两句。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嵇叔夜这个人,站着的时候,高峻得像一棵孤零零的松树;他醉的时候,歪歪斜斜,像一座玉山要塌。
「岩岩」是山崖堆叠的样子,「傀俄」是倾倒的样子。两个词都是写形,不是写德。
这两句话,是一个男人说另一个男人的。说的人比被说的人大十八岁。他们认识的时候,都还没做官。
先说嵇康。
他身高七尺八寸。魏的一尺约合今天二十四厘米,算下来一米八八。在那个时代,这个身高走在路上是要被人回头看的。
《世说新语》形容他:「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又有人说他「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像松树底下的风,又高又慢。
他不修边幅。给山涛的那封信里,他自己承认:头脸常常一个月十五天才洗一次,不是闷得发痒,就不洗头。名士那一套,宽衣服,慢说话,他都做得自然,不是装的。
他娶了曹魏宗室的女儿,做过中散大夫,所以后世叫他嵇中散。可他真正出名的事,是在洛阳城外打铁。
《世说新语·简傲》记了这么一段:钟会很有才,有一天带着一批名士去找嵇康。嵇康正在大树底下打铁,向秀在旁边拉风箱。嵇康举锤不停,旁若无人,过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钟会站起来要走。
嵇康这才开口:「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你听说了什么来的?看见了什么走的?
钟会说:「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听我听到的来,见我看到的走。
八个字,两个人从此结了怨。
山涛跟嵇康、阮籍好到什么程度?
《世说新语·贤媛》里有一段,写得很有意思。
山涛的妻子韩氏,看出丈夫跟这两个人来往不一般,问他。山涛说:能当我朋友的人,只有这两个。
韩氏说:从前曹国大夫僖负羁的妻子,亲自去看过流亡路过的狐偃和赵衰,我想看看他们,行不行?
山涛答应了。有一天嵇康和阮籍来,山涛留他们住下,摆上酒肉。夜里韩氏把墙凿穿一个洞,看了一整夜,看到天亮忘了回去。
山涛进屋问:这两个人怎么样?
韩氏说:你的才气情趣比他们差得远,正该用你的见识和气度跟他们交往。
山涛说:他们也常常认为我的气度胜过他们。
这段话说得很轻,可它是真的。山涛知道自己不如他们,也知道自己有什么。这三个人能在一起,是因为各自认了这件事。
然后是那封信。
山涛后来做了尚书吏部郎,升官要走,他推荐嵇康来接自己的位子。
这个推荐,从官场的规矩看是好意。从嵇康的角度看,是把他往笼子里推。
嵇康写了一封信,就是《与山巨源绝交书》。巨源是山涛的字。
这封信写得极不客气,可它骂的不是山涛一个人。
他先说自己不堪。一共列了七条「不堪」,两条「不可」。
七不堪里有:喜欢睡懒觉,官差一叫就得起来,这是一不堪;抱琴行吟、射鸟钓鱼,一去就回不来,而吏卒守在门口,这是二不堪;身上虱子多,穿着官服要端坐,痒得抓不得,这是三不堪……
这些理由听起来像耍赖。可再往下看,就不是耍赖了。
「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
——我常常非议商汤、周武王,轻视周公、孔子。
这一句是要命的。司马氏夺权,靠的正是「汤武革命」和「周公辅政」这两套说法。你非议汤武,就是非议他们家的合法性。
再一句:「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
——我性子直,恨恶人,说话不知轻重,碰上事就要发作。
最后他打了个比方:这就像一头鹿。从小养着,还能驯;长大了再拿绳子去拴,它就要回头乱撞,挣断绳子,跳进滚水里也不管。
「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
信寄出去了。朋友也断了。
后面的事来得很快。
嵇康有个朋友叫吕安。吕安的哥哥吕巽奸污了吕安的妻子,反过来告吕安不孝。不孝在魏晋是要杀头的罪名。
嵇康跟这两兄弟都认识,他出面替吕安作证,还把吕巽骂了一顿。
这一出面,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钟会这时候向司马昭进了一句话:「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
——嵇康是卧着的龙,不能让他起来。您不用担心天下,只要担心这个人就够了。
司马昭杀了吕安,也杀了嵇康。
行刑前,洛阳的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求赦免嵇康,让他到太学来当老师。
不许。
行刑那天的场面,《晋书》写得很短。
嵇康看了看日影,还没到时辰。他要了一张琴。
他弹的是《广陵散》。
弹完,他说:「昔袁孝尼尝请学此散,吾靳固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
——从前袁孝尼想学这支曲子,我舍不得教。从今天起,《广陵散》绝了。
年四十。
山涛那句话,说的是醉。
「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玉山真的崩了,崩在洛阳东市,不是崩在酒桌上。
嵇康死后十八年,山涛已经做了晋朝的司徒。他主持选官,向晋武帝举荐嵇康的儿子嵇绍,引了《康诰》里的一句:父子罪不相及。武帝说:照你这么说,他做秘书丞都够,何止做郎。
嵇绍后来做到了侍中。三〇四年,荡阴之战,他扑在惠帝身上挡箭,血溅到皇帝的袍子上,死了。
晋惠帝后来不肯洗那件袍子,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所以这一家两代人,都没有低着头活。
最后说回这四个字。
「玉山倾倒」今天很少用。偶尔在旧体诗里能见到,多半是写醉,也写死。
它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把一个活人写成了地形。
一个人站着,是一座孤松;倒了,是一座塌下来的玉山。写这个句子的人,没有说他一句好话,没有提他的文章、他的琴、他的骨气,只写了他的体积和光。
可你读完就知道,这个人是重的。
重的东西倒下去,才有声音。轻的东西倒下去,只有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