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两个字,读 tian fu。
府是仓。不是家里那口小缸,是官府的仓——收粮、存钱、堆布帛的地方。天府,就是老天爷替你设的那个仓。
「天府之国」说的是这么一片地:水自己来,粮自己长,四面有关口挡着,关起门来过日子也饿不着。
这四个字今天多半指成都。可它头一回被人说出口的时候,说的是另一个地方——关中,今天陕西中部那条渭河川道。
来历在《战国策·秦策一》。说话的人叫苏秦,听的人叫秦惠王。

先说苏秦那时候是个什么处境。
他是洛阳人,学的是纵横之术,跑到秦国去,想劝秦王向东打。
秦惠王即位没几年,商鞅刚被车裂,秦国上下对满嘴道理的说客都没什么好脸色。苏秦还是去了。
他说的话,后世抄了一遍又一遍。
「大王之国,西有巴、蜀、汉中之利,北有胡貉、代马之用,南有巫山、黔中之限,东有肴、函之固。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下之雄国也。」
这几句得一句一句拆开看。
巴、蜀是今天四川一带,出粮、出铜、出丹砂;汉中在秦岭以南,是块小盆地;胡貉是北边的部族,代马是代地出的马,战国时最好的战马之一;巫山、黔中是南边的屏障;肴是崤山,函是函谷关——一道窄谷,一辆车过得去,两辆车就得挤,天下的兵要从东边打进来,只能从这里进。
「战车万乘」,一乘是一辆兵车,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万乘就是一千辆战车、七万多人的常备武力。这个数在战国是超级大国的门槛。
「奋击百万」,奋击是敢死之士,冲锋在前的那批人。
然后是四个字:沃野千里。
渭河从西往东流过,两岸是黄土冲积出来的平地,土松,好耕,只要水够。那时的关中还没有郑国渠,靠天吃饭,可是地本身肥——苏秦说的「田肥美,民殷富,蓄积饶多」,不是空话。
最后一句是最狠的:「地势形便」。四面有山有河有关,守着容易,出去打也方便。
这就是天府。老天爷给你围了一堵墙,墙里还给你堆满了粮。
秦惠王听完了,回了一句很客气的话。
「寡人闻之,毛羽不丰满者不可以高飞,文章不成者不可以诛罚,道德不厚者不可以使民,政教不顺者不可以烦大臣。今先生俨然不远千里而庭教之,愿以异日。」
羽毛没长齐的鸟飞不高。法令没理顺的国家不能动不动就罚人。您大老远来教我,改天再说吧。
「愿以异日」,改天——这是战国最体面的一种拒绝。
苏秦不死心。他开始数历史:神农伐补遂,黄帝伐涿鹿而擒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禹伐共工,汤伐夏,文王伐崇,武王伐纣,齐桓公任战而伯天下。他的意思是:哪一朝不是打出来的?
秦王不听。
《战国策》记了六个字:「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
十封奏书,一封回音都没有。
然后是那句传了两千年的话: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
黑貂皮袍子穿破了,一百斤黄金花光了,行李钱也没了,走吧。
他打着绑腿,穿着草鞋,背着书,挑着口袋,脸黑得像烟熏过。回到洛阳家里,正在织布的妻子没有下机,嫂子不肯给他做饭,父母不跟他说话。
苏秦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妻不以我为夫,嫂不以我为叔,父母不以我为子,是皆秦之罪也。
——都是秦国的错。
这话说得不讲理,可他当晚就翻箱子,找出几十卷书,翻到《太公阴符》,伏在案上背。困了,拿锥子扎自己的大腿,血一直流到脚上。(这一段就是后来「悬梁刺股」里的刺股,这里不重述。)
一年之后,他揣摩成了,说:这回真可以游说当世的君主了。
他去了赵国,在华屋之下跟赵肃侯抵掌而谈——抵掌就是手掌拍着手掌,说得兴起的样子。赵王大喜,封他武安君,授相印,给他革车百乘、锦绣千纯、白璧百双、黄金万溢,让他去约合六国。
《史记·苏秦列传》说,此后「秦兵不敢窥函谷关十五年」。这话说得很大,后世多以为夸张,但合纵那几年秦国确实被堵在关里,是真的。
故事到这里,本来该是苏秦的翻身戏。
可「天府」这两个字,并没有跟着苏秦走。
它留在了秦国。
六十多年后,秦王政元年,韩国派了一个叫郑国的水工到秦国来,说要替秦国修一条渠,从泾水引水东流,注入洛水。韩国的算盘是:让秦国把人力都耗在工地上,就没力气东征了。
修到一半,秦国发觉了,要杀郑国。郑国说了一句:臣为韩延数岁之命,然渠成亦秦万世之利也。
——我确实替韩国拖了几年,可渠修成了,是秦国万世的利。
渠修完了。引的是泾水里带泥沙的浑水,淤在盐碱地上,压碱、肥田。《史记·河渠书》记:「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因命曰郑国渠。」
四万余顷,一亩收一钟。关中从此没有荒年。
就是苏秦当年指着说「田肥美、蓄积饶多」的那片地,被人真的改造成了那个样子。
再往后,公元前二〇二年,刘邦要在哪里建都,满朝吵成一团。群臣都是关东人,都想回洛阳。娄敬说关中好,张良替他补了几句:关中左有崤函,右有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三面可守,只用一面对着东边的诸侯——「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刘邦当天就起驾西去。
「天府之国」这四个字,第一次落在一个具体的都城上,是从这里开始的。而说这话的人,是替刘邦算政治账,不是替苏秦出气。
第三次搬家在四百年后。
诸葛亮在隆中给刘备算天下,说到益州:「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同一个词,从关中挪到了成都平原。
为什么能挪?因为成都平原也真的肥。都江堰从秦昭王时就在那儿,李冰父子凿的离堆,把岷江一分为二,旱时引水,涝时排洪,两千多年没停过。一片被水养熟了的平地,田里一年两熟,山里有盐有铁,四面是邛崃山、大巴山、龙门山。
所以「天府」不是某一地的专利,它是一种地形加一种水。谁把这两样凑齐了,谁就是天府。
顺带说一句苏秦的结局。
他后来在齐国被人刺伤,临死前给齐王出了个主意:把我车裂在市场上,悬赏说苏秦为燕国作乱,刺客一定会出来领功。齐王照做,刺客果然来了,被抓住处死。
他一生最会算的一件事,是替别人算地盘。秦国那片「天府」,是他第一个说出来的;他自己死在临淄的市场上,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天府之国」这个成语今天用起来很轻——夸一个地方物产好、日子好过。可它出生的时候,是一份作战计划的第一页:先看清这块地能养多少兵,再劝人出去打。
地还是那块地。只是后来的人,把后半句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