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爷爷把网抱出来。

网很沉。
他把它摊在膝盖上。
网是青灰色的,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爷爷说,网破了三个洞。
孩子凑过去看。
一个洞在左边,一个洞在中间。
还有一个在很远的角上。
洞不大。
可是鱼会从洞里走。
爷爷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竹梭。
梭子是青竹削的,中间挖空,两头尖。
梭子里缠着线。
线是白的。
爷爷把线头咬断。
他把梭子从网眼里穿过去。
穿过去,绕回来。
打一个结。
结要小。
结大了,鱼会看见。
孩子问,为什么鱼会看见。
爷爷说,水里的东西看得见硬的东西。
孩子点点头。
他伸手按一按网。
网软软的。
网上有很多格子。
格子是方的。
爷爷说,一格是一寸。
一寸的格子,能挡住一年的鱼。
孩子不信。
他数格子。
数到三十七,他忘了数到哪儿。
爷爷笑了一声。
爷爷说,网是数不清的。
爷爷说,只有破的地方数得清。
孩子就数破的地方。
破了三个。
爷爷补一个,孩子就在心里划掉一个。
第一个洞补好了。
那个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十字。
第二个洞补好了。
十字变小了。
孩子把脸贴到网上。
从网眼里看出去,院子被切成了很多小块。
每一小块里都有一盏灯。
第三个洞在角上。
爷爷补得很慢。
他说这个角最吃力,鱼最喜欢往角上钻。
线走了一圈,又走一圈。
最后打一个结,用牙咬断。
爷爷把网举起来。
网在灯下像一片夜里的水。
洞没有了。
孩子伸手去摸,摸不出来了。
爷爷说,明天早上再晾一晾。
他把网挂在檐下的两根竹竿上。
网垂下来,一直垂到窗台。
风一吹,网轻轻地动。
孩子在网底下走过去。
月光从网眼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小块一小块。
他站住不动。
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条鱼。
爷爷说,睡吧。
明天要早起。
孩子问,早起做什么。
爷爷说,出海。
孩子问,海上有风吗。
爷爷说,有一点风才好。
爷爷说,风大了鱼不咬钩,风小了自己会困。
孩子记住了。
他回屋躺下。
窗外的网还在轻轻动。
一格,一格。
他数着网眼,数着数着就听不见了。
晚安,青灰色的网。
晚安,咬断线头的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