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放学,我三点五十就到。

站在门口第二棵梧桐树底下,这个位置好,太阳晒不着,又能看见铁门。
对面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男的,比我大几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深灰的夹克。他带了一把折叠凳,蓝色的,铁架子,帆布面。
他把凳子撑开,放在花坛沿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铁门。
我站着。
三年,我都是站着。
站久了腿肿,晚上回去脱了鞋,脚踝那儿按一下就是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第二棵梧桐树
我从县城来,来给女儿带孩子。
外孙三岁进的幼儿园,今年六岁,九月就上小学了。
这三年我一天没落下。早上七点半送,下午四点半接,中间那段时间买菜、做饭、拖地、把晚上要炒的菜洗出来切好。
女儿在医院上班,一天十二个小时,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鞋都不脱。女婿在开发区,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点半到家,回来孩子已经睡了。
家里白天就我一个人。
我睡次卧那张小床,一米二宽,靠墙放着。床头有一个小柜,柜上放着我老伴的照片,一张黑白的,是他年轻时候照的。
还有一个钥匙串,老屋的。我来的时候把门锁了,托给楼下的刘姐,让她隔十天上去通通风。
刘姐说,你这一去就是三年啊。
我说,孩子上了学我就回去。
一个人的时候,屋子特别静。冰箱响,水管响,楼上拖椅子响。我把电视开着,也不看,就听个响。
所以四点钟这个门口,是我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几十个老头老太太挤在铁门外头,隔着栏杆朝里看。有的趴在栏杆上,有的拿手机拍。铁门一开,一群孩子冲出来,喊爷爷喊奶奶,喊得乱七八糟。
我第一年不敢跟人说话。
我从小地方来的,说话带口音,怕人笑。也怕说错了什么,给女儿丢人。
我就站在第二棵梧桐树底下,接到孩子就走。
那个男的坐在花坛边上,也是接到就走。
头一年我们只点头。
有时候他先到,我过去,他抬一下下巴。我先到,他过来,我也抬一下下巴。
有一回下雨,他撑开一把黑伞站着,看见我没带,往旁边让了让。我摆手,说不用。
他说,站进来吧,这伞大。
我站进去了。两个人隔着一尺,谁也没说话,听雨打在伞面上。
孩子出来,各接各的,各走各的。
一把蓝凳子
第二年春天,我去超市,看见货架上有折叠凳。
十九块,蓝色的,跟他那把差不多。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拿了一把,又放回去,走开两步,又回来拿了。
第二天我三点四十到,把凳子撑开,坐在离他两米的地方。
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站着腿疼。
他说,早该坐。
那天我们就说上话了。
他孙女叫妞妞,比我们果果小半岁,在二班。我们果果在三班。
他说妞妞不吃饭,一顿饭能磨一个小时,青菜要切碎了藏在鸡蛋里。
我说果果不睡午觉,老师说他躺在床上瞪着眼睛,能瞪到起床铃响。
他说,那精力好。
我说,精力好有什么用,晚上九点还不困。
他说,男孩子都这样。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带的是孙女。
他说,我带过我儿子。
过了两天,他给我带了一根玉米,早上煮的,用塑料袋包着,还热。
他说,菜市场门口那个老太太卖的,甜。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一块五。
我要给他钱,他摆手,说下次你买。
他笑了一下。
后来就每天都说话。
说孩子,说天气,说菜价。猪肉多少钱一斤,鸡蛋涨了还是跌了。哪家的豆腐好,哪个摊子的青菜不打水。
他说话慢,一句一句的,说完就停,等你说。
我说话快,一开口就是一大串。他听着,不打断。
有一回我说了半个钟头,说我们县城的早市,说卖鱼的老张怎么杀鱼,说我老伴以前怎么挑鱼。
说完我才发现,我提了我老伴。
他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爱人走了三年了。
我说,我那个走了五年。
他说,哦。
我们就都没说话了。
铁门开了,孩子冲出来,我们各接各的。
那天下了雨
秋天下了一场大雨,从中午下到下午。
我去的时候带了伞,一把旧的黑伞,伞骨有一根是弯的。
他到得比我早,站在花坛边,没打伞,头发湿了,夹克肩膀那块颜色深了一片。
我说,你伞呢。
他说,早上没下,忘了。
我把伞往他那边递。
他说,不用。
我说,你站着,我坐着,我这儿有树。
他看了看头顶的梧桐树,叶子早掉了一半,挡不住。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坐凳子上,有伞没伞一样。
他没接。
我把伞往他手里一塞,坐下了。
他撑着伞站在旁边,伞一直往我这边偏。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肩全在雨里。
我说,你把伞拿正。
他说,正着呢。
铁门开了,孩子出来。妞妞跑过来喊姥爷,果果跑过来喊姥姥。
他一手撑伞,一手牵妞妞,走到我跟前。
他说,我送你到楼底下。
我说,不用,两步路。
他说,雨大。
他就跟着我走。两个孩子在前头踩水,踩得裤脚全湿。
到了单元门口,他把伞收起来递给我。
我说,你拿去。
他说,我跑回去。
他把夹克领子竖起来,把孙女抱起来,跑了两步,回头喊了一句,明天我带伞。
我站在门里看他跑。
他那件灰夹克在雨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我带了两把伞,一把新的,一把旧的,都塞在包里。
他没提伞的事。
我也没提。
那年冬天他病了三天。
第一天我以为他来晚了,站着等到四点二十,铁门开的时候也没看见他。
第二天我带了两把凳子,一把撑开坐着,一把搁在花坛上。
第三天还是没来。妞妞也没来。
第四天他来了,穿着同一件灰夹克,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说,你怎么了。
他说,感冒,在家躺了三天。
我说,好了没有。
他说,好了。
他说完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捂住嘴。
我把保温杯递过去,他接了。
他一个人带
后来我才知道,妞妞不是他孙女。
那天妞妞在门口咳嗽,他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让她含着。
我说,这药苦吧。
他说,甜的,甘草片。
我说,她妈不给吃?
他说,她妈上晚班,回去孩子睡了。
我说,那你儿子呢。
他说,在南方,一年回来两趟。
我说,哦。
他说,我是姥爷。
我愣了一下。
我说,孩子天天喊你爷爷。
他说,喊顺口了,我也应。
那天我们坐着,谁也没说话。风把梧桐叶吹到脚边。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三点就到。
我说,四点半才放学。
他说,我知道。
他说,屋里没人。
他说,我老伴走了以后,家里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儿子打电话来,说三五分钟就挂了。我早点出来,这儿有人。
他说,我一个人做饭,一个菜吃两天。白菜炖豆腐,第一天吃,第二天热一热还吃。
他说,电视我开在新闻那个台,声音开得很小,就是有个响动。
他说完,低头把药瓶的盖子拧上,又拧开,又拧上。
我说,我也是。
他说,你女儿不是在家吗。
我说,她回来就睡了。
我说,我把电视开着,一天开到晚。
他说,那费电。
我说,费电就费电。
他笑了一声。
那天以后,我每天带一个保温杯。
一杯热水,倒两杯。我用杯盖喝,他用杯盖喝。
他第一次接的时候说,我不渴。
我说,拿着,暖手。
他就拿着了。
两把凳子
六月,幼儿园要毕业了。
墙上贴出来一张纸,写着哪个孩子分到哪个小学。果果分到西边那所,走路二十分钟。妞妞分到东边那所,要坐两站公交。
那天我们谁也没说这事。
孩子在里面排练,我们坐在外头。
坐了很久,他说,以后碰不着了。
我说,嗯。
他说,我这把凳子给你吧。
我说,我自己有。
他说,我这把稳,铁架子粗。
我说,你拿回去,你还要坐。
他说,我不用了。
我说,怎么不用。
他说,我送完妞妞就回家。
毕业那天,孩子们在台上唱歌,唱得乱七八糟。家长在底下拍手,拍得手都红了。
散场的时候,他把那把蓝凳子折起来,靠在花坛边上。
他说,搁这儿了。
我说,你拿走。
他没拿,牵着妞妞走了。妞妞回头朝果果摆手,果果也摆手。
我把两把凳子叠在一起,一手拎着,一手牵着果果。
回家的路上果果问我,姥姥,那个爷爷为什么把凳子给你。
我说,他不用了。
他说,那他用什么。
我说,他用不着了。
果果想了一会儿,说,那他明天坐什么。
我说,他明天不用坐了。
果果哦了一声,蹲下去捡了一片叶子,捏在手里一直捏到家。
九月一号,我送果果去新学校。
校门口也有树,也有花坛,但没有梧桐。我三点半就到了,把果果送进去,找了个花坛边坐下。
坐的是他那把蓝凳子。
头一个星期,对面一直空着。
第二个星期一,我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坐在一个红色塑料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隔着一条双向车道,中间有绿化带,看不太清脸。
我把手举起来,他也举起来。
车一辆一辆过去,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点。
后来他每天来。
有一天我趁红灯,拎着凳子过了马路。
我说,你跑这么远干什么。
他说,这边树多。
我说,你孙女呢。
他说,送进去了。
我说,你回去歇着吧,跑这一趟不值当。
他说,在家里也是坐着。
我说,这边没有梧桐。
他说,有槐树。
我说,槐树挡不住太阳。
他说,挡得住。
我说,你贵姓。
他说,姓陈。
他说,你呢。
我说,姓王。
那天太阳很好,风也小,我们一人一把凳子,坐在槐树底下,看着马路对面那所小学的铁门。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