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通九年,秋。长安。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道士被押到刑场。
罪名是打死自己的婢女。
围观的人很多。长安人爱看杀人,也爱看有名的人被杀。她的名字在长安城的诗会上被人念过,在酒席上被人传过,在道观的门房里被人议论过。
人群里有人低声背她的句子: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这两句在当时就传开了。一个女子说,无价之宝容易求,有心的人难找。
她死的时候,这两句话已经不属于她了。
唐代判死罪要几道手续:刑部覆核,中书门下再看一遍,行刑前皇帝还要覆奏。程序走完,等秋后。所以长安的刑场有季节,秋天最热闹。
一个女道士的案子能走到这一步,说明没有人替她拦。
鄠杜的女孩
她的记载很少,少到连名字都有两说。
《三水小牍》说她字幼薇,《北梦琐言》说她字蕙兰。她本名大概叫鱼幼微,出家之后道号玄机,后世就叫她鱼玄机。
《唐才子传》给她六个字:"长安倡家女也。"
倡家女——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这一条决定了她后来所有的处境。
她生在长安城外的鄠杜一带。鄠是鄠县,杜是杜曲,都在长安城南,樊川水从中间流过,唐代那里是别业和寺观的聚集地——有钱人在那儿置庄,没钱的人在那儿种地。
她父亲早死,家道不济。她从小读书,工诗,才思敏捷。据说五岁能诵,七八岁能作。
十岁前后,她遇到了温庭筠。
温庭筠那时已经四十多岁,长得不好看,外号"温钟馗",可是诗名满天下,词写得比诗还好。他听说了这个女孩,去找她,让她当场作诗。
她写了一首《卖残牡丹》。
温庭筠读了,收了这样一个学生。
后来他们一直有诗往来。他叫她"幼微",她称他"温先生"——这两个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后世猜了很多,可靠的材料只到"师友"这一层。唐人笔记里没有别的说法。
李亿的妾
咸通初年,她十五六岁,被补阙李亿纳为妾。
补阙是谏官,从七品上,职务是供奉讽谏,举荐人才,朝廷有缺失就上书。官不大,但在门下省、中书省里,离中枢近。
李亿是那年进士;她是一个没有门第的女子。妾这个身份,在大户人家里比婢女高,比妻子低很多,生的孩子也不算嫡。
李亿喜欢她。这在她的诗里看得出来。那几年她写的诗,多是等人、送人、寄人。
问题出在夫人身上。
《唐才子传》说,李亿的夫人"妒不能容"。于是李亿把她送进了咸宜观。
送进道观,在唐代是一种体面的处理方式。丈夫不能休妻,也不好把妾赶出门,就让这个女子出家做女道士——名分上干净了,人也不在家里碍眼。
她进了咸宜观,改名鱼玄机。
从"鱼幼微"到"鱼玄机",改的不只是一个名字。前面的名字是父亲给的,后面的道号是自己得的。
咸宜观
唐代的女道士,是一个特别的群体。
唐室的公主入道的不少。玉真公主、金仙公主都是玄宗朝的公主,都做了女冠,各有观。上行下效,长安城里的道观就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一半是宗教场所,一半是贵族女性的社交场。
一个女人进了道观,就从"某家的女儿""某人的妻子"这些身份里出来了一会儿。她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可以收弟子,可以置产,可以与人通信。这种空间在唐代以前和以后都不多。
道观不在世俗的礼法之内。一个女冠可以出门,可以见客,可以与文士唱和,可以游历。这种自由在当时的女性里是罕见的。
咸宜观在长安城里,靠近亲仁坊,是皇家所建,规模不小。她在那里住了下来。
道观的日常是写经、斋醮、接待施主。她做这些,也做别的:与长安的文人往来,写诗,酬答,出门远游——江陵、汉阳、武昌、九江,她的诗里都有这些地名。

一个女冠出门,在当时不算丑事。可一个女冠的诗在文人中间传,就不一样了。
她的诗现存五十首。南宋临安府陈宅书籍铺刻的《唐女郎鱼玄机诗》收四十九首,是今天能看到的最早的单行本。
五十首里,写得最好的是那些不装的诗。
她写寄人:"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写自己懒得梳头,不是自怜,是真的懒得。
她写游仙,写道观,写秋天的雨,写邻家的女子嫁了人。
最有名的那两句,出自一首赠邻女的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邻女要出嫁了。她写给邻女的话,是这么两句。这句话里有祝福,也有她自己知道的事。
有一件事很奇怪:她的诗里题赠了不少人的名字,可那些人的集子里,几乎找不到一首写给她的诗。
同时代的男诗人与女道士唱和,本来是常事。到她这里断了。研究者猜,是她那桩案子之后,收诗的人把相关的东西删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能读到的五十首,是她一个人留下的声音,对面没有回声。
《北梦琐言》后来给她一句评语:"自是纵怀,乃娼妇也。"
这是宋人的话,写在事情过去一百年之后。同一件事,如果是一个男诗人与许多女子唱和,大概会被写成风流。这句话今天读,最好连着说话人的时代一起读。
绿翘
咸通九年,她打死了自己的婢女。
婢女叫绿翘。
事情的全部细节,来自皇甫枚的《三水小牍》。这是一部晚唐的传奇小说集,写得很细:某日她出门,回来听说有客来过,绿翘说客人没等就走了。她疑心绿翘与那位客人有私,夜里关门,拿鞭子打,打了很久,人死了。她把尸体埋在院子里。后来有人告发,案子到了京兆府。
京兆府是首都的衙门,京兆尹是首都的长官,这个位子历来难坐:管的是皇亲、宦官、禁军的地盘,办重案要有胆子。温璋有胆子,也有酷名。
他判了死。
这个故事有几个地方让人不安。
第一,绿翘已经死了。她死前说过什么,只有打她的人知道,而这个人也死了。这段对话是谁听见的?
第二,《三水小牍》是传奇,不是实录。皇甫枚写它的时候,用的笔法是写小说的笔法——对话工整,情节闭合,人物动机清楚。这样的东西读起来好看,但它不是证词。
第三,绿翘的年纪。一个十几岁的婢女,在书里说出的话义正词严、条理分明,不像那个年纪的人。
twentieth 世纪以来,有学者据此认为这段记载有编造的痕迹。也有人认为大体可信,只是细节被文学化了。
还有一种可能:事情大体是真的,但《三水小牍》把它写成了故事。晚唐的传奇小说,本来就是以真人真事为底子再加笔法的。底子是什么,笔法加了多少,今天分不出来。
正史里没有她。《旧唐书》《新唐书》都没有给她一行字。
所以她的一生,今天能讲的只有两层:一层是她的诗,一层是别人写她的故事。中间那层——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记。
《唐才子传》只用了几个字交代结局:"为京兆尹温璋所戮。"
温璋是当时有名的酷吏。一个女道士的案子落在他手里,不会轻。
这里有一笔账要算。
唐律对主人杀婢是有条文的。《唐律疏议》说:奴婢有罪,主人不报官而杀,杖一百;无罪而杀,徒一年。
按这条律,打死一个婢女,最重的刑罚是一年徒刑。
她被判的是死。
为什么?《三水小牍》给的答案是"事发"——埋尸被发现,情节恶劣。这个解释说得通。但也可能有别的解释:她是女冠,女冠在社会眼里本来就有争议;她的名声太大,案子成了长安城的谈资;审她的人是个酷吏。
律条是死的,判的人是活的。
后来
她死之后,诗没有死。
唐人编的《才调集》收了她的诗,宋人刻了她的集子。元人辛文房写《唐才子传》,把她列在"女诗人"一类,用了不到二百字。明人钟惺编《名媛诗归》,给她一卷,评语说她的诗"清气扑人"。
清代的藏书家更看重她的集子。《唐女郎鱼玄机诗》南宋刻本流传极少,黄丕烈得到一部,视为珍宝。
一九八四年香港拍过一部电影,把她的故事拍成了艳情片。那部片子里的鱼玄机,跟史料里的鱼玄机没有多少关系——片子要的是别的东西。
这类改编一代一代有。每改一次,那个写"难得有心郎"的人就往后退一步,退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标签。
二十世纪以后,她成了女性文学研究的一个题目。人们谈她的诗,也谈她的案子;谈她的案子,也谈那个案子背后的一整套规矩。
晚唐的诗人选本里收她的诗,宋人刻她的集子,明清两代给她刻了好几个本子。清代避康熙的名讳,书上把"玄机"改成"元机",所以有些旧本上写的是"鱼元机"。
黄丕烈把自己的藏书处叫"百宋一廛",意思是有一百部宋版书。那部《唐女郎鱼玄机诗》是他最得意的一种,书上有他写的几段跋。
这部书今天在中国国家图书馆。
五十首诗,一千一百多年,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活着的时候,长安城把她当作一个话题:谁家的女儿,嫁了谁,为什么出家,为什么杀人。
她死了以后,那些话题都散了,剩下的是这五十首。
有一首里她写自己照镜子:梳头的时候看见鬓边有了白发,才知道日子过去了。
那年她不到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