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十五年,六月。长社。
城已经不成城了。城墙被水泡了几个月,一段一段地塌,东北角的缺口大得能赶进一辆车。水从缺口进来,街上是齐膝的泥。
守将站在城里最后一座土山上。
他叫王思政。史书没有记他的生年,连名字也是用字代替的——他是太原祁县人,"以字行"。
古人的名和字是两样东西。名是长辈叫的,字是同辈叫的。一个人"以字行",意思是当时人日常都用他的字称呼他,本名反倒没人提了,史官写传时也就跟着写那个字。
这个细节有点意思:一个连正式名字都没能留下来的人,却把一座城守到了最后。
他对着西边拜了两拜,然后仰天大哭,说了一句话:我力屈计穷,只有一死谢国。
说完拔刀。
刀没有落下去。他身边的都督骆训扑上来抱住他,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比任何忠义的议论都实在:
"公常对我们说,你们割了我的头出去投降,不但得富贵,还能保全一城人。如今高丞相既然下了这道令,公难道就不哀怜这些士卒的死吗?"
城外的高澄确实下过这道令:谁能活着把王大将军送来,封侯;若王大将军身上有伤,他身边的亲随一律处斩。
换句话说,他活着,那三千人才有活路。
刀被夺下来了。
尸堆里被找回来的人
要说清这一天的王思政,得先说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北魏末年,天下已经分成两半。高欢在邺城立了一个皇帝,宇文泰在长安立了另一个皇帝,两个都叫魏。中间隔着黄河,打了半辈子。
王思政出身太原祁县王氏,北魏正光年间做员外散骑侍郎。他生得魁伟,又善筹策,先跟北海王元颢出征,后来被平阳王元修召进府里。
元修就是孝武帝。太昌元年,高欢拥立他做皇帝,加王思政安东将军,封祁县侯。
可这个皇帝当得憋屈。朝政、军队、人事,全在高欢手里。王思政劝他:离开洛阳,去关中投宇文泰。
永熙三年,孝武帝带着人西走,王思政跟着。这一走,北魏正式裂成东西两半。
大统四年,宇文泰攻洛阳,在高欢手里吃了大败。那一仗打到最后,西魏的阵线崩了,兵往西跑。
王思政没有跑。他下马,拿一支长戟,站在溃兵中间左右横击。
人越围越多。他身上中了几处伤,最后倒在阵前,不动了。
天黑以后,仗打完了,收尸的人在尸体堆里翻,翻到他还有气,抬了回去。
《周书》记这件事只用了一句:"夜中,为贼所获"——有的本子写作在尸堆里被自己人找到。总之,那一夜他躺在死人堆里,活着。
伤好之后,他升了并州刺史。
玉壁那九天
后来他被派去守一个地方:玉壁。
玉壁在今天山西稷山县西南,一块叫峨嵋原的高地上。往西北控汾河谷,往东南控涑水河谷,谁占了这块原,谁就掐住了从晋阳到长安的两条路。
这城是他主持修的,修得很硬。
大统八年,高欢亲自带兵来攻。
这个人一辈子没打过几次败仗。他围玉壁围了九天,昼夜攻,城没有破。第九天夜里下了大雪,东魏的士卒在雪里冻着,粮道也断了,死伤很多。
高欢撤了。
这一仗之后,西魏给他加了骠骑大将军,让他移镇弘农。他在函谷关那条要冲上修城郭、起楼橹、开农田、积粮粟——一个只会打硬仗的将领不会想到这些,他会。
四年之后,高欢又来了。
这一次守玉壁的人叫韦孝宽。高欢围了五十多天,用了土山、地道、火攻、攻车,韦孝宽一样一样地破。东魏士卒死了七万,高欢病倒,撤军,回去不久就死了。
同一座城,前后两场围城,两次都没破。
今天讲玉壁之战,讲的多是韦孝宽那一次。王思政修的城,别人守住了;他那九天,反倒成了注脚。
八千人与十万人
大统十三年,东魏那边出了大事:侯景反了。
侯景是高欢手下最能打的人,高欢一死,他不服高澄,先向西魏请降,又向南边的梁请降。宇文泰趁这个机会,分兵占了侯景名下的七个州、十二个镇。
占了地,得有人守。
这里要说明一下"行台"是什么。南北朝打仗,中央离前线太远,就在战区设一个"行台",等于把尚书省的一部分搬过去,让带兵的人就地管民政、管粮、管官。侯景原来的头衔里,"河南大行台"就是这一片战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比一个刺史重得多。
宇文泰把侯景原来的官衔——大将军、中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一样一样授给王思政。
王思政一样都不接。
推了几次,最后他只受了"都督河南诸军事"这个衔,带着八千人进了颍川,驻在长社。
去之前,有人劝过他。
他本来想在襄城设行台,写信问淅州刺史崔猷。崔猷回信说:襄城控带京洛,有动静好接应;颍川紧邻敌境,又没有山川之险,敌人若偷袭,一路就到城下。不如屯兵襄城,颍川只放一个州将。
王思政坚持。
宇文泰准了。
后来城破,宇文泰深悔没有听崔猷的。
大统十四年九月,东魏来了。
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步骑十万,围长社。
王思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鼓藏起来,把旗放倒,城里安静得像没人。
高岳看这城没有动静,四面一齐往上爬。
城门开了。
王思政挑出的骁勇冲出来,东魏兵往后退,退了几里。
高岳不硬攻了。他改筑土山,居高临下,昼夜往城里射。
王思政也往上争。他带人夺了土山,在山上起楼堞,反过来压着东魏的营。

那几十年,攻守双方的手段就这几样:堆土山居高临下,挖地道从城底进去,做攻车撞门,筑堰引水灌城。守的一方也有对应的办法:加高城身,挖壕,城里再起一道子城,听见地下有声音就埋瓮听声,对着挖横沟截断。
这些办法都不算高明,只是费人。谁的人多、粮多、能熬,谁赢。长社这一仗,两边都在熬。
刘丰想出了一个办法:堰水。
长社城北就是洧水。东魏在河上筑堰,把水位抬高,再从北边引进城去。水一涨,城墙一段一段地塌,城里的井变成了泉,灶要吊起来才能做饭。长社以北,全成了水泽。
东魏的射手乘着大船,贴着城墙射。
城快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出了一件谁也没算到的事。
慕容绍宗和刘丰、慕容永珍到堰上去看水势,看见东北方向起了尘,几个人上了楼船避一避。
暴风来了。天昏地暗,缆绳断了,那条船顺着风,直直地飘到长社城下。
城上的守军伸出长钩,钩住船。弓弩一齐放。
慕容绍宗跳进水里,溺死了。刘丰中箭,死在船上。慕容永珍被活捉,斩了。
一天之内,东魏丢了三个大将。
王思政派人把慕容绍宗和刘丰的尸首取回来,按礼葬了。
高岳不敢再逼城下。
白羽扇
高澄坐不住了。
他是高欢的长子,父亲死后接手东魏的朝政,可一直没名分。皇帝是元氏,他只是丞相、大将军;底下有一群跟着高欢起家的老将,服他父亲,未必服他;弟弟高洋在晋阳,手里也有兵。他需要一个自己的功劳,把位子坐实。
他在邺城辅政,一直没有大功。侯景是他逼反的,平定侯景靠的是慕容绍宗,功劳算不到他头上。现在颍川眼看要破,幕僚陈元康劝他:这一功,请大王自己去取。
高澄带着十万人来了。他亲自到堰上督工,堰修了三次,三次决口。他发怒,把背土的人和土囊一起推进缺口,堵上了。
水终于灌满了。
六月,城里没有盐了。人吃了没盐的东西,身上开始肿,抽筋,十个人里死掉八九个。
大风从西北来,把水吹进城,城墙整片地垮。
高澄向城里喊话,就是那道令: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伤其一发者,亲随皆斩。
王思政把剩下的三千人带上土山——八千子弟入城,到这时只剩三千,没有一个人叛。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赵彦深奉命上土山,把一柄白羽扇送给他,握着他的手说了很久的话,牵着他下来。
高澄不叫他拜,请他上座,待以客礼。
改颍州为郑州,任他为刺史。
有人不服。西阁祭酒卢潜说:王思政不能死节,有什么可重的。
高澄回答他:我有卢潜,倒是又得了一个王思政。
城破之后
那三千人被散配到远方。史书只留下四个字:"卒无叛者"。
宇文泰在长安,听说颍川陷落,把河南那些刚占的城全部撤了——路断了,守不住。
王思政在北齐又活了几年,史书对他最后的记载只有一句:北齐受禅之后,他死在邺城。哪一年,没有写。
他没有死在那座城里,也没有回到长安。
他这一生守过玉壁,守过弘农,守过长社。前两处守住了,后一处守了十个月,最后被水泡开。
长社就是今天河南长葛。城早就没有了,洧水还在城北流,河面不宽,两岸是麦田。当地人说这一带古时候是一片水泽,话是对的——那年东魏筑堰灌城,把长社以北全变成了陂塘。
玉壁在山西稷山县城西南,土原上一段夯土墙的残基,风一吹就掉土。站在那儿往西北看是汾河,往东南看是涑水,两条谷道在脚下交叉。谁站在这块原上,谁就看得见两边的动静。
那是他选的地址。
有意思的是,他劝孝武帝西走时说的一句话,被记了下来。他说:关中之地,四塞之固,可以图存。
那句话,是一个人对形势的判断。
长社城里那个哭着要自杀的人,是同一个人的另一样东西。
两样都在他身上。后人记得的多是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