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四年的春天,长安城外,一座离宫的墙根底下,有人开了一块地。
地不大。开地的人也不出名,史书只留下两个字:赵过。
他那年刚被任命为搜粟都尉,管全国的粮食。这个官不算最高,但要办的事很实在:皇帝下过诏,说「方今之务,在于力农」。
意思是:别打了,种地。
诏书里写得更具体: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
那几年汉朝确实打不动了。打匈奴打了四十多年,国库空了,关东闹水灾,流民成群。前一年,贰师将军李广利带着七万骑兵出征,兵败投降了匈奴。
赵过接手的就是这么一副摊子。
他没有先发文告,先种了一块地。
皇帝的一块空地
那块地在离宫的墙里面。
按《汉书·食货志》的记载,赵过让守离宫的兵卒在墙内空地上种,用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种法,旁边用老办法种一块作对照。
到了秋天,两块地的谷分别装袋、过秤。
新的那块,每亩多打一斛以上。
一斛就是一石,按汉制大约二十升。
二十升粟,够一个成年人吃两个月。一块地多打这么点,不算什么;放到关中的几百万亩上,就是另一个数目。
赵过做事很稳。
他没有马上全国推广,而是走了四步。
第一步,试验,就是这块地。
第二步,造工具。他让大司农召集巧匠,成批做新式农具:耦犁、耧车。
春天开沟的时候,一亩地要来回走六趟。一个壮劳力,一天开不了两亩。
第三步,培训。他让京畿各郡的郡守,把属下的县令、三老、力田,还有乡里最会种地的老农,一起叫来。
发给他们新农具,教他们怎么耕、怎么下种、怎么养苗。
这在当时是新鲜事:以前的农事靠口传,官府只催税,不管怎么种。
第四步,示范。先在公田和「命家田」上种,让大家看得见;然后往三辅、河东、弘农推,再往边郡推。
这套流程,两千年后的人看着眼熟:小试、中试、培训、示范、推广。
一亩三甽
技术本身,说穿了很简单。
汉朝的一亩,宽六尺。
汉尺比今天短,一尺约二十三厘米。六尺就是一米三多一点。
赵过让人把这块地纵向开成三条沟、三条垄,沟宽一尺、深一尺,垄也宽一尺。三条沟三条垄,正好六尺,一块地就用完了。
种子撒在沟底。
老办法叫「缦田」:地翻平,种子撒上去,盖上土就算完。撒得匀不匀、深不深,全看手。
为什么撒在沟里?因为关中的春天风大、雨少。种子在沟底,风刮不着,土里的墒保得住;苗长在沟里,叶子贴着地面,蒸发少。
等苗长出叶子,开始中耕除草。锄草的时候,把垄上的土连带草一起推到沟里,培在苗根上。
下一次中耕,再推一层。
推到盛夏,垄上的土推平了,沟也填了,苗根埋得深深的。这时候来风,吹不倒;来旱,根能往下找水。
《汉书》写这一段,用了八个字:能风与旱,故儗儗而盛。
最妙的是「岁代处」三个字。
今年这块地是沟,明年就是垄。沟和垄每年换一次位置,等于让一半的地歇一年。地力能缓过来,人也不用年年重划田块。
这就是「代田」这个名字的来历:沟垄相代。

有意思的是,赵过自己不承认这是发明。他写得很老实:这是古法,后稷的时候就有「甽田」,两耜为耦,宽一尺深一尺叫甽。
「畎亩法」在春秋战国就流行了:低的地方叫畎,高的地方叫亩。
赵过做的,是把这套老经验标准化:定尺寸、定工序、定轮换的年份,再配一套能批量生产的农具。
一个管粮食的官,把老农在地里摸索了几百年的办法,量成尺寸,写成规矩,再教给天下的县令。
这一步比技术本身难。
汉代的铁是官营的,农具由铁官铸。要批量做耦犁和耧车,得走官府的作坊;要让几百万户改种法,得走郡、县、乡、里四级。
发明权不重要,能推开才重要。
三犁共一牛
新办法要配上新工具,不然推不动。
第一种是耦犁。二牛三人:两头牛拉一张大铁犁,一个人牵牛,一个人扶犁,一个人压犁辕掌握深浅。
为什么要三个人?因为那时候的铁犁还不完善,牛的驯养也不熟练,得有人在前面牵着,有人在后面压着,深浅才稳。
第二种是耧车。
耧车的形制,后世农书里画得清楚:上面一个方斗装种子,斗底开三个小孔,孔下接三只耧脚;牛一拉,耧脚在土里开出三道浅沟,种子顺着孔漏下去,后面还带着覆土的东西。
东汉崔寔《政论》里有一句话:三犁共一牛,一人将之,下种挽耧,皆取备焉,日种一顷。
翻成白话:一头牛拉着三个开沟器,一个人扶着,开沟、下种、覆土、镇压,一次做完。一天能种一顷。
一顷是一百亩。
一百亩,一头牛,一个人,一天。
这台机器把播种从「撒」变成了「条」:种子成行,深浅一致,行距固定,后面除草、通风、间苗都好办。
它还有一个好处:省种。撒播要下十斤种子,条播五斤就够。
一千八百年后,英国有个叫杰思罗·图尔的农人,在1701年造了一台条播机,被写进欧洲农业史,说他开创了近代耕作。
那台机器的原理,和中国汉代的耧车是一样的。
还有第三种办法,不是工具,是组织。
推广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贫户没有牛。没有牛,就赶不上雨,赶不上雨,新办法再好也白搭。
前平都县令光给出了个主意:让人换工。几家凑起来,你出人我出牛,或者付工钱雇人,用人力挽犁。
人多的一天能耕三十亩,人少的一天十三亩。用老式的耒耜翻地,一天连一亩都费劲。
先教县官
代田法推得怎么样?
《汉书》有一句总结:边城、河东、弘农、三辅、太常民,皆便代田。
「便」是觉得方便、合用。
这句是官修史书的说法,未必全是真的。史书也没有给出推广的面积和户数。
真正让人信服的东西,是几十年后在西北边塞挖出来的。
1930年代和1970年代,考古队在甘肃北部和内蒙古额济纳旗的居延遗址,挖出了几万枚汉代简牍。那是边塞的档案:领粮的记录、戍卒的名册、往来的文书。
简里反复出现三个字:代田仓。
汉昭帝初年,居延的屯田系统里已经有了以「代田」命名的粮仓,有卒在代田上耕种,有仓吏出入粮食的账。
赵过上任两年后,汉武帝死了。推广的事由昭帝朝接着做,居延的代田仓,就是那时候立起来的。
从长安城外一块试验田,到居延塞外的一座仓,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和几十年。
这条路走通了。
走通的方式,是一枚一枚的简:某年某月,某仓出粟若干,廪代田卒若干人。
谁在用代田
不过,还有一笔账要说清楚。
《盐铁论》里,桓宽写了一句不太好听的话:代田法推行的地方主要在关中,而贫户缺牛少马,只能用旧农具,所以真正行代田的主要是富户,不是贫苦农民。
这句话很扎人,但它说的是实情。
代田法要开沟、起垄、年年换位,要牛,要铁犁,要人手。这些都压在贫户身上,就是门槛。一个连牛都没有的家庭,学不会「二牛三人」,也买不起耧车。
后来氾胜之推的区田法,走的是另一条路:把一亩地划成几千个小方区,每区深挖六寸,点播几粒,水肥都浇在区里。
靠精耕换高产,一家一亩地也能做,不用牛。
那才是穷人的办法。
所以新技术的推广,从来不是一条平线。
它从皇帝的地、公家的地、富户的地开始,慢慢往外渗。渗到最穷的那一层,往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
赵过能做的,是把门槛降低了一点:教人换工,教人用人力挽犁,把工具做成公家出钱、工匠批量生产的样式。剩下的,他管不了。
赵过这个人,史书里没有传。
《史记》没写他,《汉书》也没给他立传,我们知道的全部,就是《汉书·食货志》里那几百字:他做过搜粟都尉,他能「为代田」,他推广过耦犁和耧车。
他生在哪一年,死在哪一年,哪里人,做过什么官,一概不知。
可他的名字,跟一套办法绑在了一起,被后面两千年的农书一遍一遍抄:氾胜之抄过,贾思勰抄过,《齐民要术》里讲耕作,开头讲的就是甽田和代田。
一套办法能活这么久,比一个人活多久重要。
不过也要说实话:代田法在东汉以后就不太见于记载了。它费工,要牛,要连片的地;人口多了、地碎了以后,农民更愿意用省事的办法。
它留下的东西,是那三条沟和三条垄的思路:把种子放在低处,把土培到根上。
今天华北的旱地还在起垄,东北有些地方还叫它「垄作」。春天风大,把种子播在沟里,等苗长起来,一锄一锄把土培上去。
这套动作,和公元前八十九年那块离宫墙根底下的地里,是一样的。
今天的农学教材里,代田法只占一个小节。但凡讲中国耕作史的书,都绕不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