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摊着一卷名册,一行一行写着郡里士人的名字。
名字后面有两样东西:一个品,一句话。
品是九个等级里的一个,从一品到九品。状是一两句评语,比如「德优能少」,比如「才学博通」。
写这两行字的人,叫中正。
他不住在郡衙,也不领郡守的命。他是本郡人,在朝里做官,被朝廷挑出来,兼一份给家乡人打分的差事。
这张纸写完,送到州里,再送到司徒府,最后到吏部。吏部按品授官:二品的人去做五品的官,三品的人去做六品的官。
从这一刻起,一个人的仕途,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大致写好了。
一份名单
这套办法,是公元二百二十年定下来的。
那一年正月,曹操死在洛阳。曹丕接了魏王和丞相。到十月,汉献帝把皇位让了出来,魏建立。
在受禅之前,曹丕需要一样东西:中原那些大家族点头。
东汉二百年,做官靠两样:一是乡里推举「孝廉」「茂才」,二是公卿州郡「征辟」。推举靠乡里的名声,名声靠经学、孝行、交游,还有家里几代人积下的门第。
东汉的规矩,郡国每二十万口每年举孝廉一人。一个郡一年只有一两个名额,谁上谁不上,全看郡里几个大姓怎么商量。
名额太少。
到汉末,这套东西已经烂了。选举被大族把持,乡里的评语可以买,也可以逼。汉末有童谣讥讽: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
更麻烦的是人跑了。黄巾之后,北方打成一片,士人带着家眷往南往西流。一个郡的人散在几千里外,谁还记得谁家的儿子读不读书。
汉末最出名的一桩乡论,是汝南许劭。他和堂兄许靖每月初一评一次乡里人物,叫「月旦评」。经他一句评语,人能出名,也能从此抬不起头。
曹操年轻时求他评,被拒了几次,最后得了一句: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曹操听了,大喜。
「人士流移,考详无地」,这八个字是当时人的原话。
曹操的办法是「唯才是举」。他几次下令,明说哪怕不仁不孝,只要有治国用兵的本事就用。其中一句很直白:若必廉士而后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这是战时的办法,好用,但不能长久:打仗要人,治国要规矩。
陈群的建议就是这时候上来的。
陈群是颍川人,祖父陈寔做过太丘长,父亲陈纪也是名士。颍川陈氏几代做官,他自己在曹操的府里管人事。
他提的办法,后世叫「九品官人法」,也叫「九品中正制」。
说到底,这是朝廷和大族之间的一笔交易:朝廷把选人的权力收回来,交给中央任命的中正;大族把子弟交出去,换一个稳定的入仕通道。
两边都拿到了想要的。
乡里的口碑变成了一行评语,评语又变成了一个数字。
品与状
具体怎么评,史书写得很清楚。
郡设小中正,州设大中正。中正由现任的中央官员兼任,按籍贯分派:你是这个郡的人,在朝里做官,就可能被派回去评自己的乡亲。
中正下面有属员,叫「访问」,一般人物由他们去问,重要人物由中正亲自评。
评的对象,包括在任的官,也包括等着做官的人。
评的结果是两样:品和状。
品分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名义上上上最高,实际上第一品是空的,没有人能拿到。所以二品就是顶,叫「上品」;三品以下,叫「下品」。
状是一两句评语。有的客气,有的刻薄。评语的分量,全看写的人:同样一句「有才干」,出自尚书之口和出自郡吏之口,是两回事。
所以士人奔走于权贵之门,为的是让人替自己说一句好话。史书里留下过一些:「如万顷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这是夸人气量大;也有「军中必有异意」这种,一句就把人按住了。
品和官是对应的。品高的人起家就高,升得也快;品低的人做了大官,也要回头把品提上去。反过来,降品等于免官。
起家的时候,乡品要比官品高四等上下:二品的人从五品官做起,三品的人从六品做起。看一个人起家做什么官,就知道中正给了他几品。
看官,就知道品。
同样是官,还分「清」「浊」。清官清闲而显要,比如秘书郎、著作郎,专留给上品子弟;浊官有实务、有麻烦,比如县令、参军。一个二十岁的上品子弟做秘书郎,和一个四十岁的下品人做县令,谁的前程大,不用问。
这套东西,最初并不只看门第。
三样都要看。定品要看三样:家世、才德、乡论。家世是父祖的官位,才德是本人的本事,乡论是乡里的口碑。
问题在于,这三样里只有第一样是硬的。
评语可以写得好听。
门第不会。
才德要人来判,乡论要人来传,只有父祖的官位写在簿籍上,一查就有。
三年一清定
评一次不够。
要评很多次。
按规定,中正每三年清定一次,把全郡的品第重新过一遍。西晋时,京城的中正每月在上东门聚三次,评议升降;小中正写出品、状,大中正核实,报司徒府,司徒府核实后交尚书省备用。
朝廷还立了一条规矩:被评的人不许上诉。中正定品违法要追究,但你觉得评低了,没有地方告。
没有人告得赢。
这条规矩的用意很清楚:让这张纸有权威。
权威的代价是,这张纸越来越像家谱。
家谱比人厚。

中正也是人。他评的是自己的乡亲,也是自己族里、姻亲、门生故吏的子弟。
上品无寒门
西晋的刘毅给晋武帝上过一道疏,把九品中正的毛病一条一条数出来,说它有「八损」。
其中最狠的一句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意思是,品高的里面没有穷人家的孩子,品低的里面没有大族的子弟。
同时代的段灼也说过类似的话。左思写《咏史》,一句「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写的就是这个局面。
刘毅那道疏里还说到:定品的时候,只看父祖的官位,不问本人的才行。父做大官,儿子平庸也能拿二品;父是布衣,儿子有才也在五品以下。
刘毅请求废掉中正,恢复乡举里选。朝廷没有同意。
不能同意。因为这时候的朝廷,本身就是这些家族撑起来的。
他不能。
东晋更彻底。渡江之后,几家大族与皇帝共天下,侨姓、吴姓排班次,谱学成了一门学问,专门分辨谁家是哪一支、第几等。
谱学因此成了显学。贾弼之奉诏撰《百家谱》,后来一路增补;做官、通婚、论班次,都要先查谱。士庶之间不通婚,不同席,不同役。
寒门出身的人不是没有出路。陶侃是鄱阳人,家贫,靠军功一路做到大司马,可在士族眼里,他始终是个出身寒微的武人。
南朝的军功是一条侧门。梁陈之际,不少寒人靠军功做到刺史,回头再用钱去买一个士族的婚、一个好看的郡望。
也有另外一条路。刘裕出身寒微,靠北府兵起家,最后代晋建宋。他掌权之后,机要文书交给寒人,不再交给门阀。
一张纸的权威,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削掉的。
一张纸的退场
这套制度用了将近四百年。
它自己也变过。
四百年里变了几次。曹魏时只有郡中正,州大中正是在曹芳的正始年间才设的。北魏太和十九年,孝文帝下诏定姓族,把天下的姓分成等级:皇族元氏为「国姓」,其余按郡望分甲乙丙丁四等,等级不同,起家的官不同。中正评品,几乎变成了查族谱。
中正的权力不小。他写下的一个数字,可以让一个人二十岁入仕,也可以让他一辈子在州县里打转。北齐把州大中正定成「视第五品」的官,中正从一种兼职的评议,变成了官阶上的一格。
真正的变化在隋。
世家先垮了。
隋文帝统一南北之后,世家大族在战乱里垮了大半,门第的账已经算不清。隋的选官改由吏部统一铨选,每年集天下选人到京师,试其书判。中正这一层没了,评价的权力回到了考场和衙署。开皇年间,中央的中正官被废;开皇十五年,又下诏罢州县乡官,州都、郡县正这些靠门第吃饭的位置一起撤了。
九品中正制的主体,到这一步就没了。
九品的分法却留下了。
中正没有了。唐的官分九品三十阶,宋元明清一路沿袭,只在阶数上加减。
唐初一度恢复州大中正,想照顾旧族,可郡望体系已经散了,设了几年又废。此后选官走科举,考卷代替了评语。
唐初科举每年取人不多,进士一科常常只有二三十人。可这条路不问姓什么,只问写得出写不出。
科举也不轻松。
考的人多,中的少。明经好考,进士难中,当时人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有意思的是,「九品」这两个字留了下来。
中正评人的九品没有了,官阶的九品还在:正一品到从九品,十八阶,一直用到清朝灭亡。一个官员的品级,决定他坐什么轿、穿什么补子、见上司行什么礼。文官一品绣仙鹤,九品绣练雀。
唐以后的官场还是一层一层。品级决定一切,只是那个数字不再由一个本郡的长官写。宋人编的官志里,九品之下还有「未入流」,那是吏,不是官。
清代的品级细到十八阶,每一阶配一种补子、一顶顶戴。一个知县正七品,见知府要行大礼;知府见布政使,又是一套规矩。
俗话里说「九品芝麻官」,说的就是最低那一级。
纸没了。
那张写着品与状的名册早就没了。
可「你是几品」这句话,中国人又用了一千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