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二年,沙州城里起事的那一夜,没有留下具体日期。
留下的是后来的说法:张议潮带人围了吐蕃的衙署,守城的兵散了,吐蕃的节儿逃了。
沙州,就是敦煌。
从沙州陷落那一年算起,到这一夜,已经六十七年。
这六十七年里,沙州人穿吐蕃的衣服,说两种话,祭祖的时候才把唐装翻出来。这一夜之后,他们要做一件事:派人去长安,告诉那个朝廷,这块地回来了。
问题是,路不通。
中间隔着吐蕃。
寺学里的抄本
张议潮生于公元七九九年,沙州人,家里是当地的豪族,几代人做州将。
他出生的时候,沙州已经归吐蕃十八年。
先说清楚这块地是怎么丢的。
沙州是怎么丢的,史书写得很清楚。安史之乱起,河西、陇右的精兵被一批批调进关内平叛,边防空了。吐蕃趁这个空子往东推,宝应二年拿下兰州、廓州,广德元年一度攻进长安,立了一个傀儡皇帝,十五天后退出。吐蕃从宝应二年起,一步步吃掉河西的州。此后十几年,凉州、甘州、肃州、瓜州一个个丢掉,到建中二年,只剩沙州一座城。
河西走廊一断,唐朝和西域的联系也断了。安西、北庭的守军孤悬在外,使者要绕道回鹘才能到长安。
沙州守了十一年。
守将叫阎朝。原来的刺史周鼎想烧城往东跑,阎朝把他杀了,自己领州事,接着守。
守将把城里的粮吃尽,把器械用完,最后和吐蕃谈条件:城可以交,人不能迁走。吐蕃答应了。城开的时候,城里的人没有走。
人留下了。
这一条很要紧。人没有迁走,语言、衣冠、寺院、族谱就都留下来了。
这十一年,是敦煌人自己记着的。
他们记的是一件事:我们不是被丢下的。
吐蕃管河西,用的是另一套办法。
最高长官叫节儿,下面按部落编户,汉人被编成一个个部落,土地按人口授给,赋税按户收。服制也改了:平日里穿吐蕃的衣服,只有祭祖的时候,才把唐装拿出来穿。
敦煌文书里留着当时的账簿、契约、寺院账目,写得密密麻麻。日子还是过,只是换了一套字。
赋税不轻。文书里有大量借贷契约、卖田卖宅的契、寺院放债的账,说明日子是紧的。
张议潮小时候读的是寺学。敦煌的寺院办学校,教童蒙,也教佛经。学生在寺里抄书,抄经,抄些别的。抄《千字文》,抄《开蒙要训》,也抄公文范本,因为长大了要做吏。
有一件东西留了下来:一个少年手抄的《封常清谢死表闻》。
封常清是唐玄宗时的名将,安禄山反时守洛阳,兵败退守潼关,被玄宗下诏处死。临死前上一表,说自己死不足惜,只恨不能继续为国立功。
一个沦陷区的孩子,抄一个唐朝将军的遗表。抄得很认真,字迹端正。
这张纸后来在敦煌藏经洞里放了上千年。
一夜之间
起事不是一时冲动。
张议潮在动手之前,先找了三批人:名门望族、佛门僧徒、豪杰义士。大家族有人、有钱、有面子;僧人有号召力,吐蕃也信佛,僧人行走方便;豪杰义士是打手,也是军官。
这个组合,后来一直用到归义军成立以后。
他做的准备是两件事:一是缮甲兵,二是且耕且战。兵器自己打,粮食自己种,不指望外援。
大中二年,机会来了。吐蕃的赞普达磨在会昌二年被刺,死后没有定下继承人,王后和大相各立一个,吐蕃本部大乱。河陇一带的守将各管一块,兵备空虚。
沙州起事的时候,张议潮手里没有多少兵。他能用的,是城里的青壮、寺院的佃户、几家大族的私兵。
吐蕃在河陇的兵本来不多。赞普一死,各地守将各打算盘,谁也不想替别人拼命。
这就是他敢动手的原因。
张议潮起兵。
那年他五十岁。
他用的旗号是四个字:归国之军。
沙州、瓜州,一鼓而下。
城是打下来的。
接着是肃州、甘州。到后来献图籍的时候,十一州的名义都挂上了,实际控制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吐蕃的守将有的被杀,有的逃了。张议潮没有停,他把城里能拿兵器的人编起来,一边种地一边打仗,往东推。
他自己这时五十岁。
十队人,十条路
沙州光复之后,第一件事是报信。
从沙州到长安,直线两千多里,中间全是吐蕃的据点和游骑。一个人带一封信走过去,几乎不可能。
张议潮的办法是:抄十份同样的表文,派十队人,走十条路。
队伍里有军将,有文吏,也有僧人。
带僧人是算过的:吐蕃信佛,僧人在他们的地界上行走,比官员方便。
十条路具体怎么走,后来的人各有推测:向北绕回鹘,向西经于阗,向东北走天德军。哪一条都不好走。
走哪十条路,史书没有一条条写清。能确定的是,有一队走了东北道,往天德军(在今天内蒙古包头一带)去。那一带的防御使叫李丕,是唐朝的边将。
有的队被截住,有的队死在沙漠里,有的队走了几年没有消息。
大中四年,这一队到了。
带队的人里,有一位僧人,叫悟真。他在长安住了一个时期,与京城的僧人往来,后来回到敦煌。这一趟留下的诗,收在敦煌文书里。

长安这才知道:朝廷没有派一兵一卒,瓜州、沙州已经自己回来了。
从起事到消息到京,中间隔了两年。
两年,算快的。
《张议潮变文》里写这一段,写得很有画面:使者到了,朝里的人都惊了,说这是「六郡河山宛然而归」。
十队人,能到一队,就是全部。
这一队走了两年。
长安来的诏书
大中五年,第二批使者出发。
这一批的领队是张议潮的哥哥张议潭,同行二十九人。他们带的东西比上一次重:天宝年间的河西陇右十一州旧图籍。
十一州是:瓜、沙、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
献图籍的意思很明白:这些地方,本来就是大唐的,账在这里。
带的是天宝年间的旧图,不是新画的。旧图的意思是:我们交回来的,是原来那一份。
唐宣宗下诏褒奖,任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十一州观察使,加检校吏部尚书,封南阳郡开国公。
他的官爵一路往上加:防御使、观察使、节度使。这些官都是唐朝给的,他自己从来没有称王。当年十一月,朝廷在沙州设归义军,以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
「归义」两个字,是豆卢的意译。神龙年间,唐朝在沙州设过豆卢军,归义军的名字,接的就是那支旧军。
归义军的衙门照唐朝的编制设:节度使下面有都押衙、都知兵马使、都虞候,州县有刺史、县令。文书用唐朝的年号,户籍照唐朝的格式。
一个丢了六十七年的州,行政的骨头还是唐的。
张议潭留在了长安。
名义上是恩典,实际是质子。
出行图
归义军不只管打仗。
它先得活下去。
归义军不只管打仗。
它先得活下去。
张议潮在河西修渠、垦田、编户口、立学校,派人到长安进贡,也派人去于阗、回鹘那边结好。敦煌的渠有名字,一条一条记在文书里,谁家几日浇地,都写得清楚。
他也打过仗。大中年间,回鹘的一支逼近沙州,他带兵出击,把人赶了回去。《张议潮变文》里写这一段,写得很热闹。
他打的不只是吐蕃。河西还有回鹘、吐谷浑、龙家这些势力,谁都想在真空里占一块。归义军初年的战事,多半是跟这些人打的。咸通二年,他收复凉州,河西的通道才算真正打通。
唐朝对归义军的态度,一直是两样:需要它,也提防它。
需要,是因为河西只有它能守;提防,是因为它自己有兵、有钱、有地盘。张议潭留在长安,就是一个明摆着的例子。
咸通八年,朝廷召他入朝。他把军政交给侄子张淮深,自己去了长安,朝廷赐他田宅。
张淮深接了叔父的位子,守了二十多年,几次向朝廷求旌节,都没有求到。后来他死在一次内乱里。
咸通十三年,张议潮死在长安,七十四岁。
敦煌莫高窟第一五六窟,一般认为是他的功德窟。窟里有一幅长卷,叫《河西节度使张议潮统军出行图》。
南壁画张议潮出行,北壁画他的夫人宋氏出行。两幅对称,一幅是兵,一幅是家。
画上是一支队伍:前面是鼓角、旌旗,中间是骑马的仪仗,张议潮骑一匹白马,穿红袍,马前有乐工舞伎,马后跟着成列的骑兵。全图一百多人,马八十多匹,长卷横着铺开,几乎占满一面墙。
这幅画现在还在墙上。
颜色退了一些,队列还看得出来。
出行图能画出来,是因为有人还记得那支队伍怎么走。
十队使者走的路,一条也没画下来。
《张议潮变文》是民间说唱,讲的就是这一段。说唱里的张议潮比史书里的更神,但起事、遣使、献图这些事,都对得上。
归义军后来还活了很久,从张氏传到曹氏,到北宋景祐三年被西夏兼并,前后将近两百年。那是另一本账。
敦煌藏经洞里的文书后来被分成几万件,散在伦敦、巴黎、彼得堡、北京。张议潮的名字,在这些纸里出现过许多次。
可敦煌能回到唐朝,靠的是那十条路里走通的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