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六八五年,春天,齐国东边的官道上。
一支鲁国的队伍正在赶路,护送公子纠回齐国即位。车队里有个人叫管仲,他带了一小队人马,抄小路先去堵另一条道。
另一条道上来的是公子小白,公子纠的弟弟,也从国外往回赶,争的是同一个位子。
两支人马在野地里撞上了。
管仲没有喊话,抬手就是一箭。
箭射中了,可是没死人——它扎在小白的衣带钩上。铜钩挡住了箭头。
小白立刻倒下,咬破舌头,吐出一口血,装死。
管仲看见人倒了,血也见了,掉头就走,回去报告:公子小白已经死了,路上没有障碍。
公子纠的队伍放慢了脚步。
小白这边,等人一走,从车上跳起来,换了衣服,坐进带篷的车里,昼夜赶路。
等公子纠的队伍慢慢走到齐国边境,临淄的城门已经关了。城里坐着的新君,是小白。
这就是齐桓公。
而那个射了他一箭的人,后来做了他的相国,做了四十年。
两个朋友和一个商人
管仲是颍上人,名夷吾,字仲。家里穷。
他年轻时有个朋友,叫鲍叔牙。两个人一起做过买卖。
做买卖的故事后来被讲了两千多年:分钱的时候,管仲总是多拿;鲍叔牙手下的伙计看不下去,鲍叔牙说,他家穷,等着用钱。
管仲还当过兵,打仗的时候三次逃跑。别人笑他怯,鲍叔牙说,他家里有老母亲,他不能死。
他还替人办过事,办砸了,被赶出来。鲍叔牙说,不是他不行,是时机不对。
这些事,后来管仲自己说过一段话,被司马迁记了下来。大意是:生我的是父母,懂我的是鲍叔。
两个穷朋友后来走上不同的路。齐国国君有儿子,公子纠和公子小白,各请一位老师。管仲辅佐纠,鲍叔牙辅佐小白。
齐国那时候已经乱了很久。齐襄公在位,与自己的妹妹私通,杀了鲁国国君,国内怨声载道。管仲带着公子纠去了鲁国,鲍叔牙带着小白去了莒国。
公元前六八六年,齐襄公被大夫杀死,接着篡位的公孙无知又被杀。齐国空出了君位。
两个公子同时往回赶。谁先到,谁就是国君。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箭。
一箭之后
小白即位,第一件事是发兵打鲁国,要鲁国交出公子纠。
鲁国打输了。公子纠被杀,管仲被押送回齐。
按常理,这个人应该被剁成肉酱。
鲍叔牙去找齐桓公,说了一段话。《史记》记的大意是:您如果只想守住齐国,有我就够了;您如果想称霸,非管仲不可。
桓公想称霸。
于是他做了一件在当时很难得的事:不计那一箭,派人到郊外迎接管仲,拜为相,还尊称他"仲父"——等于在朝堂上叫他一声叔父。
一个差点杀了自己的人,被放在了自己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件事后来成了中国政治里一个反复被引用的例子:什么叫用人。
管仲上任的时候,齐国是什么样子?
盐碱地多,靠海,田不好种,人却能做买卖;公室的号令出不了临淄,卿大夫各自有兵有地;西边的晋国正在内乱,南边的楚国正往北挤,中原诸侯各自看风向。
一个内里散、外面挤的国家。

四民与山海
管仲的改革,从"把人安在什么地方"开始。
他把国都分成三部分,把郊野分成五属,士、农、工、商四种人分开住:读书做官的和当兵的住在城邑,工匠住在官府作坊旁边,商人住在市集附近,农夫住在田野。
四类人各自聚居,父传子,子传孙,手艺不外流,语言不通婚。这套办法今天看很僵硬,但在当时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一个国家的每一种活计,都有人在干,而且干得熟。
然后是地。
他推行"相地而衰征":按土地的肥瘦、产量的高低定税,而不是按亩数一律收。这是承认了现实——好地和坏地不能交一样的粮。农民种得多、种得好,留下的就多。
再是山海。
盐和铁,齐国都有。管仲把它们收归官营:民众煮盐、开矿,产品由官府统一收购、统一运销。盐出海,铁出山,天下的钱往齐国流。
他还设了"轻重九府",管铸币和粮价:丰年官府收粮,荒年平价卖出。粮价稳了,人心就稳。
还有一条比盐铁更不显眼的:关市之征。
《管子》里有一句"关市几而不征"——关卡只稽查,不抽税;市场只管理,不另收费。诸侯的商人把货往齐国运,路上不剥一层皮,到了临淄还有客舍可住。天下的商路就这样改了道。
齐国靠海,产盐。盐是人人每天都要吃的东西,一斤盐的生意,能牵动几千里的路。
军事上,他把兵编进户籍——"作内政而寄军令"。农闲练兵,战时成军,将帅就是乡里的长官。兵不用另养,人心也不用另找。
这些办法不是一天做成的。做了四十年。
四十年之后,齐国的仓库是满的,市集是闹的,兵是能打的。而管仲本人,据《史记》说,有三归、有反坫,富贵得近乎奢侈——这一点后来被孔子批评过,说他器小。
但他没有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就算完。他要的是让人看见:跟着这套办法走,能富。
尊王攘夷
齐国的国力起来之后,管仲给桓公定的路子是八个字。
尊王攘夷。
"王"是周天子。那时候周室早就衰了,天子的号令出不了王畿,但名分还在。管仲让齐桓公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这个名分捡起来用:以天子的名义召集诸侯,以天子的名义讨伐不服从的。
公元前六八一年,北杏之会,齐桓公第一次以诸侯的身份主持盟会。到会的有宋、陈、蔡、邾。这是春秋第一次由诸侯主盟。
公元前六七九年,鄄之会,诸侯服齐。霸业成形。
然后是救。
北边的山戎打燕国,齐桓公出兵救燕,一直追到孤竹。回程在深山里迷了路,管仲说:放老马走,让它们带路。老马识途的成语就是从这儿来的。
邢国被狄人打,齐国把邢国的人迁到夷仪;卫国被狄人灭了,齐国把卫国的遗民安置在楚丘,送车马、送祭器。两个国家就这么被保住了一个名号。
南边是楚国。楚国在当时是另一种力量:地盘大,不服周,自称王。公元前六五六年,齐桓公率八国联军压到楚国的边境,两军在召陵对峙。
管仲没有打。他给楚国的使者出了一道题:包茅你们为什么不进贡?周天子祭天要用它滤酒,你们不交,天子祭不成,所以我们来问。
楚国的使者认了这个错。两边订盟,楚军退回。
一场可能死几万人的仗,用一车草解决了。这就是管仲的打法:先造势,再讲理,能用名分解决的不用刀。
公元前六五一年,葵丘之会。周襄王派人来,赐祭肉,说:您年纪大了,以后跪拜的礼可以免。
齐桓公要跪,管仲让他跪。他跪下去受赐。
这一跪,把"霸主"和"天子"的界线守住了。齐国的兵再强,名分上还是臣。
史书把这段叫"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孔子后来评价管仲,说了一句极重的话: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没有管仲,我们这些人现在大概都披着头发、左衽穿衣了。
临终的那几句话
公元前六四五年,管仲病重。
齐桓公去看他,问:您要是走了,谁可以接您?
桓公先提了一个名字:鲍叔牙。
管仲说:不行。
理由是:鲍叔牙是个好人,好到见不得一点坏。他看见一个人有一处不好,一辈子记着。这样的人做相,会得罪所有人,也会把自己逼死。
他推荐了隰朋。
然后说了三个人:易牙、竖刁、开方。这三个人,您要赶走。
易牙是厨子。桓公说过一句"什么肉都吃过,就没吃过人肉",易牙回去把自己儿子煮了献上来。竖刁为了能进宫伺候,自己把自己阉了。开方是卫国的公子,跟着桓公十五年,父亲死了都不回去奔丧。
管仲说:人没有不爱自己的儿子的,没有不爱自己的身子的,没有不爱自己父亲的。这三个人连这些都不爱,怎么会爱您。
桓公答应了。
管仲死后,桓公把这三人赶走了。
可是过了三年,他又想他们了。宫里的菜不好吃,身边的人不贴心,朝堂上没人奉承。他把三个人召了回来。
两年后,桓公病重。三个人堵住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去,五个公子各自带兵争位。
齐桓公死在床上,尸体停了六十七天才被人发现。
一代霸主,死得像一间没人管的屋子。
管仲死的时候,大约八十岁。
他留下的最实在的东西不是霸业,是一本书。《管子》七十六篇,今天还读得到。书里不全是他的手笔,战国时一批人接着他的名号写下去,把盐铁、粮价、户籍、兵法一条一条写成了学理。
所以后世叫他"华夏第一相"。法家认他作先驱,儒家认他而不完全服气——孔子说他器小,说他不知礼,可也说没有他我们都披发左衽。
他的墓在今天山东淄博临淄区的牛山北麓。墓不高,一个土丘,前面立着碑。旁边是农田和村庄。
从墓往北走十几里,就是齐国故城的遗址。城墙的夯土还在地下,一段一段,剖面能看出层。当年的临淄是天下最大的城市之一,街上的人挤得肩膀碰肩膀,这些话写在《战国策》里。
那些市集、盐场、粮仓,一样都没留下。
留下的只有地下的夯土,和一堆写在竹简上的账:一亩地该收多少,一斤盐该卖多少,一户人家几口人该出几个兵。
留下的是一条路:四十年里,一个人把一个靠海的小国,做成了诸侯都要看脸色的地方。他用的不是刀,是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