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三月,长安,大明宫。
武宗躺在病榻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三十三岁,吃道士的丹药吃坏了身子,人瘦得脱了形。
榻边站着宦官马元贽。他手里要捏出一份遗诏,还需要一个皇帝。
他挑中的人叫李忱,武宗的叔叔,三十七岁,封光王。这个人宫里宫外都有名:不爱说话,见人只会点头,问他什么就笑。
一个傻子,好控制。
那天下午,光王被人从十六宅接进宫。他跪在榻前,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马元贽在旁边看着,心里大概是安定的。
第二天,李忱以皇太叔的身份监国。
他坐上那把椅子,先抬头看了一圈殿里的人。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十六宅里的傻子
李忱是宪宗的第十三个儿子,母亲郑氏。
郑氏原来是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李锜谋反失败,家眷没入宫中,她成了郭贵妃身边的侍女。后来被宪宗看上,生下了这个儿子。
出身这样,排行又最末,皇位本来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长庆元年,他封了光王。论辈分,他是敬宗、文宗、武宗的皇叔;论年纪,他比敬宗和文宗还小一岁。宫里私下叫他"光叔",叫得很轻慢。
《旧唐书》写他八个字:外晦而内朗,严重寡言。外表糊里糊涂,里头明白;脸沉,话少。
少年时他生过一场大病,病得最重的那天忽然坐起来,整整衣冠,对着空处拱手作揖,像在接待臣子。乳母吓坏了,说这孩子是心疾。穆宗来看过,摸着他的背说:这是我家的英物,不是心疾。
这句话说完,就再没有下文了。
文宗、武宗在十六宅设宴,最喜欢的一个节目是逼光王说话。一桌人围着,说笑话,许好处,逗他开口。他越是不开口,众人笑得越响。
武宗性子豪,对他尤其不客气,走到哪儿都当他不存在。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三十年。
唐朝对宗室有一条老规矩:诸王住十六宅,不许出阁,不许领实职,不许跟外臣来往。一个亲王的一生,就是领俸禄、养家口、在大宅子里等死。
李忱在这座宅子里住了三十年。他看见过叔侄相杀,看见过宰相被拖出殿门,看见过一茬一茬的人上来又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
三十年里,唐朝换了四个皇帝,宦官杀了两个,甘露之变一夜之间死了几百个官员。他一次都没被牵连进去——一个傻子,谁费那个力气。
一夜之间换了个人
会昌六年,武宗服丹而病,一个月不能上朝。马元贽挑来挑去,挑了这个"傻子"。
理由很实在:光王无党、无势、无声望,扶上去以后,还是宦官说话算数。
三月,武宗崩。李忱即位,改元大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李德裕贬出去。
李德裕是武宗朝说一不二的宰相,会昌年间打回鹘、平昭义,都是他一手操持。宣宗即位不到半个月,先罢了他的相,再一贬再贬,最后送到崖州。牛李两党斗了四十年的局面,就这么被一刀切断。
第二件事,是给甘露之变里死掉的人平反。那一年是八三五年,宦官仇士良带兵入宫,宰相以下被杀的被杀、被族灭的族灭,此后十几年,没人敢提。宣宗下诏:除郑注、李训二人之外,其余百官一律昭雪。
第三件事,是亲自见刺史。
唐朝的刺史,很多是靠人情、靠钱、靠门第放出去的,到任之后做什么,朝廷一概不问。宣宗定了个规矩:新任刺史赴任之前,要当面见他,他当场问这个人打算怎么治。答得含糊的,回去再想。
他用人极吝。一个官缺空着,宁可空几个月,也不肯随手补上。亲戚求官,他给钱不给官,说:这个位置是给治理百姓的人留的。
宰相也一样。大中十三年,前后用了十几个宰相,没有一个能久坐。李德裕那样的权相,半个月就下去了;后来的令狐绹、崔铉、魏谟,都要看他的脸色说话。
权力收到皇帝一个人手里,事情当然办得快。可这也意味着,这个人是不能倒的。
他一倒,就没有第二根柱子。
还有一个弹琵琶的乐工,姓罗,技艺好,得宠。这人后来杀了人,左右都替他求情,说可惜了这双手。宣宗说:可惜了这双手,就可借一条命么。下令杖杀。
他即位那年秋天,白居易死了。
宣宗写了一首挽诗。诗里说"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又说"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连小孩会唱《长恨歌》、西域人都会唱《琵琶行》这种事,他都数得出来。
一个刚坐上龙椅的皇帝,给一个写诗的臣子写挽诗,还写得这么具体。这在唐朝不多见。
《全唐诗》里收了他六首诗,这一首最好。
把账算到一石米上
宣宗在宫里屏风上抄了一遍《贞观政要》,常常站在前头看,看到要紧处会拱手。
他学太宗,学的是最实的那一层:钱粮和人命。
当时唐朝的漕运已经烂了很久。江淮的米运到长安,路上损耗、沉船、偷盗,一层一层剥,能进渭仓的,一年不到二十万斛。运粮的兵丁和船夫,许多人干脆半路跑了。
大中五年,他任裴休整顿漕运,立漕法十条,把责任一段一段钉到人头上:哪一段出事,问哪一段的官。几年之间,江淮米入渭仓的数目到了每年一百二十万斛。
漕路从扬州起,分四段走:扬州到河阴,河阴到陕州,陕州到渭口,渭口到太仓。四段各有官司,各有期限,交接要过秤,损耗要登记。船户的名字、米的石数、到岸的日期,一条一条写在簿子上。
在这之前,一船米沉了,谁也不认账。
一石米从扬州装船,到长安卸下,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账都能查。
这件小事比任何诏书都说明问题。一个朝廷能不能撑住,不看它喊什么,看它能不能把一石米数清楚。
宣宗还有一件事没做成。他想除掉宦官。
这不容易理解,得从制度上补一句。从德宗年起,神策军——也就是长安城里最能打的那支禁军——慢慢交到了宦官手里。左右神策军的护军中尉,由宦官担任,兵在他手上,皇帝的命也就在他手上。谁当皇帝,很多时候不是宗室说了算,是中尉说了算。
甘露之变那一年,宣宗二十七岁,亲眼看着宰相被押到宫门下斩首。他当然知道该动刀。可他也知道,动了刀之后会是什么局面——文宗动过一次,从此被软禁到死,最后死得不明不白。
他跟令狐绹商量过,话说得很轻,说完就散了。此后十几年,宦官仍然是神策军的主人。
这是大中年间最大的空白。他把它留在了那里。

河湟回来了
大中年间最硬的一件事,在西北。
安史之乱以后,河西、陇右被吐蕃占去,从长安往西,凤翔以外就不是唐朝的地了。这一丢,丢了将近一百年。中间的皇帝不是不想收,是收不回来。
宣宗等到了机会。吐蕃内部王位之争,边将各据一方。大中三年,原州一带的三州七关归唐,消息传到长安,百姓在街上哭。
从凤翔往西,那些关隘的名字一百年没人敢在公文里写了。石门、驿藏、制胜、石峡、木靖、木峡、六盘——七关一开,长安的西大门才算重新有门。
长安的西面有两道门槛:一道是凤翔,一道是大震关。关一开,吐蕃的游骑三天就能走到渭水边上。所以这七关不是七个地名,是长安的西墙。
大中五年,沙州的张议潮送来十一州的图籍。沙州就是今天的敦煌。张议潮是当地豪族,趁吐蕃内乱起兵,一州一州地打回来,然后把地图、户籍、印信一并送到长安,说:这些地方,还是大唐的。
朝廷设归义军,任张议潮为节度使。
这是安史之乱以后,唐朝对吐蕃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收复。史书把这段叫"河陇归地"。
张议潮自己没有留在敦煌。他先把哥哥送到长安做人质,后来干脆自己入朝,留在京师,再没回去。归义军后来换了几个主人,到宋初还有人往开封送过文书。
也是在这一年,宣宗被后世叫作"小太宗"。百姓到唐亡还在念他,念的是大中年间米价平稳、差役不横、官不敢乱来。
丹药与贞陵
大中十二年以后,天下不太平了。
宣州、湖南、广州、江西,四处兵将驱逐长官,一起发作。宣宗一个一个地调兵平下去,但人已经累了。他这一年四十九岁,头发白得厉害。
大中十三年,他开始吃太医李元伯献的丹药。
史书里的记录很短:病渴且中燥,一个多月不能上朝。八月,崩于大明宫,年五十。
他生前没有立太子。
不是忘了。他不喜欢长子郓王李漼,属意三子夔王李滋,可李滋不是嫡长,废长立幼的账,前朝已经算过好几回。他就这么拖着,一年一年地拖。
这一拖,拖出了一个缺口。
他一死,宦官王宗实带兵迎立郓王李漼,是为懿宗。从此到唐亡,五个皇帝,全部由宦官所立。
后世的评价分成两截。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赞他明察沉断、用法无私,说他"以大中之政,讫于唐亡,人思咏之"。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给了另一句:知为君之小节,而不知其大节。
还有一件流传很广的事,说他早年为避武宗迫害,出家做过和尚。正史里没有这一笔,宋人已经辩过,多数史家认为不可信。
他的陵在泾阳,叫贞陵。
今天去看,神道两侧的石人还在:东边一排文官,西边一排武官,脸上没有表情,肩背瘦削,衣纹刻得粗。唐朝前期的陵前石刻,狮子是狮子,马是马,圆而且厚;到了这里,刀口已经有点急了。
石人站在麦地边上,一站一千一百多年。
它们守的那个人,装了三十年傻,做了十三年皇帝,最后死在自己吃的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