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二年,九月九日,洪州。
赣江边上刚修好一座阁,红柱绿瓦,压在水面上。都督阎伯屿在阁里摆了几十桌酒,请的是本地所有的官、所有的名士。
酒过三巡,他拿出一副纸笔,说:今日盛事,请诸位作序。
他其实早有安排。他的女婿姓孟,文章写得好,昨夜已经打好腹稿,只等今天当众写出来,让满座的人都知道阎家有位好女婿。
纸笔先送到几位老前辈手上,都推了。再往下传,一个个都摆手。
传到最后几席,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站起来,接了。
《唐摭言》记这一幕,说阎都督当场变了脸色,借口更衣,走进后堂,让人一句一句把年轻人写的东西报进来。
第一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阎说:老生常谈。
第二报: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不说话了。
再报下去,报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站起来,说:这真是天才。
那个年轻人叫王勃。这一篇叫《滕王阁序》。
一年之后,他死在南海里。
六岁能文的孩子
王勃是绛州龙门人,今天山西河津。他家是真有底子的:祖父王通是隋末的大儒,开馆讲学,门人私谥"文中子";叔祖王绩是诗人,写"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的那位。
这样的家里,孩子早读书不稀奇。稀奇的是快。
《旧唐书》说他六岁就能写文章,文笔通畅,九岁读颜师古注的《汉书》,读完写了一部《指瑕》,专门挑注里的错。十卷。
十几岁时,他父亲的朋友杜易简看见他们兄弟三个,说了一句"王氏三株树"。这话后来传开了。
未满二十岁,他去考幽素科。
唐朝的科举分两条路:一条是每年按时举行的常科,考进士、明经,成千上万人挤一条道;另一条是皇帝临时下诏开的制科,名目五花八门,幽素科是其中之一。制科不常开,开了就是找非常之才,考中的人可以直接入仕,不必从县尉做起。
他考中了,授朝散郎——一个闲散的官衔,从七品上,但已经是朝廷命官。
沛王李贤听说了他的名声,把他召进王府做修撰。那几年是王勃一生最好的日子:二十岁上下,住在长安,陪着王爷读书写文章,同僚都是当时最好的文人。
他写了一篇《乾元殿颂》。唐人笔记《唐才子传》里说,高宗读到这篇,连说了几个"奇才",说这是我们大唐的奇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皇帝亲口夸过,王爷身边坐着。前面的路看起来是平的。
一篇斗鸡文
沛王养了一只鸡。英王也养了一只。两位王爷是兄弟,闲得无事,让两只鸡斗一场。
王勃在旁边看,兴起,写了一篇文章给沛王的鸡助威,题目叫《檄英王鸡文》。
"檄"是打仗前用来声讨敌人的文体。他用写讨伐敌国的方式,写了一篇讨伐一只鸡的文章。通篇用典,一句一典,写得又漂亮又刻薄。
文章传开了。传到了高宗手上。
高宗看完,说了一句话:据此是交构之渐。
意思是:照这个路子下去,是要挑拨兄弟。
当天就把他逐出沛王府,赶出长安。
一篇玩笑文章,换掉了一个人的仕途。这个处罚看起来重得不成比例,但要看时间:唐朝的皇子争位,是刚刚过去的事。太宗那一辈,兄弟之间动过刀。高宗自己坐在这个位子上,最怕的就是藩王之间生事。
一篇文章点燃不了什么,可它是一个信号。
王勃被赶出来,往南走,在巴蜀待了三年。
那三年他走得很散:从长安入斜谷,过剑门,到成都,再沿江下去,梓州、绵州、益州,一路看一路写。后来编成《入蜀纪行诗》,三十首。
风格变了。少年时那些漂亮的句子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
他送一个朋友去蜀州上任,写了四句: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最后两句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句话后来变成了中国人安慰离别时最常用的一句。写它的人,那年二十四岁,自己正在被贬的路上。
三年后回长安,参加科选,得了一个虢州参军的职位。虢州在今天河南灵宝一带,产药材,他懂一点医,朋友说这地方适合他。
小官,但是个正经的官。他去了。
官奴曹达
在虢州,他出事了。
先说一下"官奴"是什么。
唐朝的人分良、贱。官奴属于贱口,是官府手里的奴婢,在官作坊、官田、驿站干活,身份世代不变,不能随便脱离。藏匿官奴,等于把官府的人扣下来,是重罪;杀了,更是死罪。
事情按两《唐书》的写法是这样:有个官奴叫曹达,犯了罪,跑到王勃这里,王勃把他藏了起来。藏了之后又怕事情败露,就把这个人杀了。杀官奴是死罪,他被判死,赶上大赦,免死除名。
这个故事有个说不通的地方:既然要藏,为什么又杀。
唐人已经疑过。有记载说,王勃恃才傲物,同僚都忌他,这件事是被人做下的局。这一层没有实证,只能并列在这里,不能当结论。

能确定的是后果。
他的父亲王福畤,原来在雍州做司功参军,因为儿子犯了罪,被贬到交趾做县令。交趾在今天的越南北部,当时是唐朝最南端的几个县之一。
王勃为这件事写了一篇《上百里昌言疏》,里面有一句:今大人上延国谴,远宰边邑……此勃之罪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把父亲的下贬全算在自己头上。
出狱之后,朝廷恢复了他的旧职。他没接受。在家里住了一年多,然后决定南下去看父亲。
滕王阁上的那支笔
上元二年秋天,他从洛阳出发,沿运河南下。
路线是这样的:走运河到淮河,入长江,溯江而上到洪州,也就是今天的南昌,再往南翻过大庾岭,进广州,从广州出海。
他到洪州的时候,正好是重阳。
阎伯屿修这座阁,修得用心。滕王是太宗的一个弟弟,贞观年间做过洪州都督,在这里建过一座阁。后来阁废了,阎伯屿把它重新起起来,压在赣江边上,为的是在地方上留个名声。
那天的宴,本来是为这座阁办的。作序是宴上的余兴。
《唐摭言》里的那个场面,未必字字都真。王定保写这本书的时候,离王勃已经两百多年,中间转过多少人的口,谁也说不清。但有一件事是可以核的:这篇序确实是在洪州的一次宴会上当场写出来的,而且写得极快。
序不长,七百多字,从地理写到人物,从宴席写到风景,从风景写到自己的处境。
中间有一段写景,是全篇最出名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再往后,写到他自己: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一个二十六岁、被赶出过长安、刚害父亲贬到天涯的人,坐在一桌陌生人的酒席上,写出这两句。
骈文这种文体,讲究对仗。上一句有什么,下一句就得有什么;上一句几个字,下一句也得几个字。写长了容易空,写空了就只剩漂亮。王勃这一篇,漂亮底下有东西。
序的末尾还有一首诗: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写完,他继续南下。
南海的风
上元三年的春夏之间,他在交趾见到了父亲。
交趾在当时是岭南道最南边的一个县,从广州过去还要走很久。朝廷把犯官往这里送,意思很明白:让你离权力越远越好。
父亲的日子不好过。一个被贬到南海边上的县令,年纪大了,水土不服,身边没有几个熟人。王勃在那里住了多久,史书没有写。
然后他往北走。
从交趾回中原,最方便的路是海路:沿海岸北上,到广州,再翻岭。这条路上的风浪,唐代人是有数的。当时的船不大,靠帆靠桨,一旦离岸远了,遇到季风就没有退路。
他死在海上。
《旧唐书》的写法是:渡南海,堕水而卒。另一处的记载多两个字:惊悸而亡。也就是说,他落了水,被人救起,但惊吓过度,没撑过去。
年岁有三种说法。通行的是二十七。两《唐书》一本记二十八,一本记二十九。
一个写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人,最后死在海里。
后来的人怎么看他?
《旧唐书》把他列在文苑传里,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
名号很响,当时掌权的人却不这么看。吏部侍郎裴行俭说过一句很冷的话:这四个人有文才,但浮躁浅露,不是能享爵禄的器。
杜甫晚年写过一组论诗绝句,第二首专说这四个人: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意思是:当时的人笑他们轻薄,可你们这些人身与名都会灭掉,他们的文章像江河一样流下去。
杜甫说这话的时候,四个人已经死了将近一百年。他替他们出了这口气。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诗八十多首,文九十多篇,明人辑成《王子安集》十六卷。
二十七年,写完了这些。
那篇序流传下来了。历代有人写、有人刻、有人抄。文徵明晚年写过一通,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笔,像在跟一个早死的人说话。
滕王阁本身没有那么幸运。一千多年里,它被烧过、塌过、拆过,一次又一次重建。今天立在赣江边的那一座,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修起来的,钢筋混凝土,装了电梯。
阁上有一层,挂着历代《滕王阁序》的刻本。玻璃柜里,字很小,光很暗。
站在那儿,能听见江上的船。
江还是那条江。一千三百年前,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从这里下去,一路往南,再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