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末年,一个深秋的夜里,宛城的北墙上放下一根绳子。
城下是敌营,火堆一堆一堆,隔几十步一处。城里已经断粮好几天了。
绳子上下来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的是男装,腰里别着刀。
跟着她下来的还有几十个人,都是挑出来的壮士,刀鞘用布包着,怕碰出声音。
他们落地,往东走。
走了不到半里,敌营里有人喊了一声。火把亮起来,马蹄声从后面追上来。
那个十三岁的女孩没有回头。她带着这几十个人,一边打一边跑,跑进了东边的山里。
天亮以后,宛城的城头上还挂着那根绳子。
城里是谁
被围在城里的那个人叫荀崧。
要说清这个人,得先说他的家。颍川荀氏,魏晋之间最有名的门第之一。荀崧的五世祖是荀彧——曹操手下那个替他定下"奉天子以令不臣"的人。
荀崧本人做到过侍中、光禄大夫,后来出为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镇守宛城。
那是西晋最后几年。洛阳已经丢过一次,长安还在,但朝廷的号令出不了几百里。荆州的北边是一片真空:流民、叛将、地方武装,谁有兵谁说话。
围城的人叫杜曾。
杜曾不是外族,也不是朝廷的官。他原来是荆州的流民帅,永嘉之乱时跟着一个叫胡亢的人起兵,后来又杀了胡亢,接手了他的人马。这样的人在西晋末年的荆襄有一批,各自几千人,谁给的价高就跟谁。
要理解这个局面,得知道西晋是怎么垮的。
八王之乱打了十六年,把中央的兵打光了。北方的匈奴、羯人起兵,洛阳在永嘉五年(311)陷落,怀帝被俘。朝廷往西退到长安,靠着关中的残兵撑着。长江中游的荆州、江州,就成了一个没有主的地方:朝廷任的刺史到不了任,地方上的坞主、流民帅各自筑堡自守,谁手里有粮有兵,谁就是这一片的实际主人。
这些流民帅不是贼,也不是官。他们是被战乱从北方推下来的人,聚在一起活命,需要一个头。杜曾就是这样的头。
杜曾这一次是奉了长安任命的荆州刺史第五猗之命,带兵来接收宛城。荀崧不肯交,闭门不纳。
于是城被围了。
围了几个月,城里粮尽。荀崧要派人突围,去襄城求救于旧部平南将军石览。可是城外层层叠叠,出不去。
史书在这里只写了半句:计无从出。
四个字背后是这样一个城:城墙是夯土的,高不过几丈,城里有兵、有民、有官署,也有等着吃饭的几万张嘴。围城的人不必攻,只要守住四面的路,城里自己会乱。
守城的人最怕的不是攻,是等。
十三岁的突围
堂上议事的时候,满座都是带兵的将领。
荀崧把话说了,问谁去。没有人应声。
这时候从堂外走进来一个女孩,是他的小女儿,叫荀灌。
《晋书·列女传》给她四个字:幼有奇节。从小就不是寻常孩子的性子。
她说的意思很直白:城破,满城的人都要死;让她去,至多死一个。
史书没有写她会不会骑马射箭。但从后面那一夜她带着几十个人且战且走、还能把人带进山里看,她至少会骑马,也见过刀。
荀崧不许。理由也是当时所有人的理由:你是女孩子。
她不肯退。
后面的事,《晋书》写得极简: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逾城突围夜出。
十几个字,一夜的事。
"逾城"两个字,做起来是这样:城墙上每隔一段有女墙,守军把粗绳系在墙垛上,人抓着绳往下滑。几十个人,一个一个下,不能有火光,不能有声音,不能有人失手。城墙外面通常是壕沟,得先填出一条路。
这一夜之后,追兵上来了。
《晋书》接着写:贼追甚急,灌督厉将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
鲁阳山在今天的河南鲁山一带,是伏牛山东段的一片山地。从宛城往东北走,进了山就难追了:山道窄,马跑不开,几十个人分开走,追兵就没了目标。
她带着人进了山,追兵退了。
这一夜最难的不是打,是不许停。
几十个人在山道上跑,跑一夜,跑到天亮,跑到马走不动、人走不动,还得走。追兵是骑兵,山道越窄越好,可山道也窄得让自己人排成一列。谁掉队,谁就回不来。
《晋书》用六个字写这一段:且战且前。
一边打,一边往前走。不是打赢了再走,是走着打。
一封信换一支兵

出了山,她到了襄城,见到石览。
石览是她父亲的老部下,见了她,先是大惊,然后是惭愧。《晋书》没有写这段对话,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说明石览的兵不够:他手上能动的兵很少,打不了杜曾。
于是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做了第二件事。
她以父亲的名义,给南中郎将周访写了一封信。
信里讲的是利害:宛城若失,叛军的气焰就压不住了,下一步就是邻居;唇亡则齿寒。信的末尾,她代父亲提出:愿与将军结为兄弟,同甘共苦。
这一笔很要紧。
魏晋是讲门第的时代。一个人的出身,决定他能做什么官、能娶谁家的女儿、能跟谁坐在一张席上。颍川荀氏是顶层的门第,周访是寒门出身、靠军功升上来的将领,两边本来不在一个层面上说话。
所以"结为兄弟"这四个字,不是客套话,是一份政治承诺:颍川荀氏愿意把周访当作同等的人看待。对一个寒门将领,这比钱有用。
周访收信之后的反应,《晋书》没有细写,只写他当即派了长子。
周访出身寒门,是靠军功一刀一刀升上来的。颍川荀氏是顶级的门第,荀崧本人与王敦、顾荣、陆机这些人都有交情。这样一个家族主动提出结为兄弟,对周访是极大的抬举。
周访看完信,答应了。他派长子周抚率三千人,与石览的兵合在一处,往宛城去。
杜曾听说援兵到了,解围走了。
他后来的下场不算好。几年之后,荆州局面稳定下来,周访奉命讨杜曾,在竟陵一带把他打败,追击时斩之。当初被他围在城里的那家人,最后是靠这个寒门将领解的围。
《晋书》给这件事的结语只有四个字:灌之力也。
围解之后
这件事在《晋书·列女传》里的全部篇幅,大约一百多字。
顺便说一句《列女传》是什么。
范晔写《后汉书》的时候,第一次给女性单独立传,收的是"才行尤高秀者",不问出身。后来的史书沿用了这个体例,但选人的标准慢慢收窄:多记贞节、孝义、殉夫、守志,能进传的女人,往往是因为她怎么死,而不是她怎么活。
荀灌是少数几个因为"做成了一件事"而进传的人。
蔡东藩写《两晋演义》,写到她的时候放了一句很重的话:以十三龄之弱女,独能奋身而出,突围求援,如此奇女子,求诸古今史乘中,得未曾有。
蔡东藩是清末民初的通俗史家,话说得夸张,但意思不错:在中国正史里,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独自做成一件军务,找不到第二例。
一百多字里,有她的年纪、她的父亲、围城的名字、突围的方式、追兵的紧迫、求援的对象、援兵的数量,最后是一句评价。
没有她的相貌,没有她的言辞,没有她后来的一生。
后来的事,可以查到的只有零星几条。
她的父亲荀崧活到了东晋,官至光禄大夫、太子太傅,封平乐伯。她的哥哥荀蕤做到建威将军、吴国内史;弟弟荀羡更出名,二十几岁做徐兖二州刺史,北中郎将,被人称为中兴之秀。
她被封为女英雄,是因为那一夜。她的后半生,史书没有兴趣记。
有一件事要说清楚:这场围城到底发生在哪座城,记载不一致。
《晋书·列女传》写的是"崧为襄城太守",被杜曾围在襄城。但按编年与《晋书》其他篇章,建兴三年(315)荀崧是以平南将军、都督荆州江北诸军事的身份镇守宛城,被围的是宛城。襄阳一带的地方志与后世碑记,又写作襄阳。
三种说法各有出处,学界多认为《列女传》此处"襄城"是"宛城"之误,或者两城名在传抄中混了。写故事的时候,取宛城,把另两说记在这里。
另一件事也要说清楚:后世戏曲里,她突围之后嫁给了周抚,父亲把她许配给了这个率三千兵来的年轻人。
这是清代杨潮观写杂剧《荀灌娘》时的安排。正史里没有这一笔。
近些年又有电影拍她,把突围拍成马踏敌营、斩将夺旗。那也是戏。真实的突围没有那么好看:一根绳子,几十个人,一片黑,跑进山里就算赢了。
一座台子
一千七百年后,襄阳城里有一座台子,叫灌娘台。
台不高,上面有亭,亭里立一块碑。碑文是今人写的,讲她十三岁突围救父的事,末尾一句说"传青史以留芳"。
碑文里的细节比《晋书》多得多:说杜曾带二十万人来,说她改扮男装,说她单骑入周访营中,说周访佯装不救,她拔剑要自刎。这些都是后来的戏。
戏是戏。
正史里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一根绳子,几十个人,一片山。
还有那四个字的评价:灌之力也。
这四个字不好写。写史的人通常只给帝王将相四个字。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能拿到这四个字,是因为她做到了一件很具体的事:在一座城快要撑不住的那个夜里,把最后一封求救信送了出去。
至于她后来活了多久,嫁了谁,过得好不好,没有人记。
她只留下那一夜。
台子上的风吹过来,碑上的字被摸得发亮。来的人不多:几个散步的老人,几个放学的孩子,偶尔有外地人停下来读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