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六年,秋。燕山。
金国的宫殿里,一个四十五岁的南宋使臣跪着,把国书递上去。
递完了,他没有退下。
按规矩,这时候他该起身,退到阶下,等对方开口。可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份自己写的奏章。
他说:两朝既为叔侄,而受书礼未称,臣有疏。
满殿安静了一瞬。
然后金世宗的脸变了。他说:这难道是献书的地方?
阶下的金臣冲上来,用手里那块象牙笏板往他身上打,要把他从地上挑起来。太子当场变色,手按到了剑上,被人拦住。
那个跪着的人没有动。
《宋史》记这一笔只有六个字:"成大屹不动,必欲书达。"
燕山殿上
要说清这一天,得先说明他为什么非递不可。
绍兴十一年,宋金议和,岳飞死,淮河为界。二十多年后,隆兴元年宋军北伐,先胜后败;二年,再签了一次和议。
这一次和议,把两国的辈分定死了:金为叔,宋为侄。
还有一条更难受的:南宋皇帝接金国国书,要起身离座,亲自下阶去接。
这不是小事。在那个时代,礼就是位分。一个皇帝起身去接另一个皇帝的信,等于在满朝文武面前承认自己低一头。
孝宗一直后悔。可这种事不能写在国书里提,提了就是找打。以往的办法是让使臣口头说说,金国从来不理。
乾道六年,朝廷决定派一个"泛使"——不是逢年过节去贺喜的那种,是专门去说事的。
派谁?
宰相虞允文先找李焘。李焘推了。他说:这件事去了对方一定不答应,不答应我只能以死抗争,这等于丞相逼我送死。
朝廷转过来找范成大。
他答应了。
临行前,孝宗对他说:朕不败盟发兵,何至害卿。啮雪餐毡,理或有之。
意思是:我不会为你出兵,所以他们会怎么对你,我不敢保证。像苏武那样在北海啃雪吃毡,也是可能的。
范成大上疏,把后事交代了,然后走。
国书里只写了求陵寝之地——北宋几个皇帝的坟还在金国境内。
这件事说起来堵心。北宋七帝葬在河南巩县,靖康之后那片地方归了金。金人立刘豫做傀儡,刘豫派人去挖过陵,随葬的东西被搬走,陵区从此荒了。南宋这边隔了几十年,才敢派人去问一句:能不能让我们把先帝迁回来。
问这句话的人,得走到人家的朝堂上去问。
至于受书礼,孝宗不许写进国书。
范成大自己写了一份,藏在怀里。
路上还有一件小事。《宋史》记,金国派来迎接他的那个人仰慕他的名声,特意学他戴巾帻的样式。
敌国的一个礼官,照着你的样子系头巾。这件事在当时传开了。
荐严寺的十年
他是平江府吴县人。靖康元年生,父亲范雩做到秘书郎。
十二岁遍读经史,十四岁能写诗文——这是周必大给他写的碑文里的话,不算过誉,那个年代江南的读书人家孩子早慧的不少。
十七岁那年,家里出了事。父母相继去世。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家道中落,下面还有弟妹。他没有接着考,搬到了昆山荐严资福禅寺,一住十年。
他给自己的书房起了个名:此山。取自贾岛的两句诗——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十年里他读书,也看人。寺院在城外,来往的有僧人、有游宦、有贩夫。后来他写田园诗写得那么细,一半是石湖给的,一半是这十年给的。
绍兴二十四年,他中了进士。这一年他二十九岁。
处州的堰
中进士之后是十几年地方官。真正让他被人记住的,是处州。
处州在今天的丽水,山多地少,溪水急。南朝梁天监年间,有两个姓詹、姓南的司马在这里修过一条堰,叫通济堰,引溪水四十里,灌田二十万亩。修好之后几百年,堰废了。
范成大到了任上,去找旧堰的痕迹。
找到了,然后重新叠石筑防,在渠上设闸四十九所,定了用水则例:上、中、下三段,什么时候放,放多少,按次序来。旱年不抢,涝年不淹。
《宋史》说,从此"民食其利"。

他还做了一件更麻烦的事:义役。
宋朝的差役是按户等轮派的,轮到谁谁去,一年里可能把一户人家折腾穷。有人为了避役分家,有人逃,有人打官司——处州人为了争役,闹到"嚣讼"的地步。
范成大的办法是:以都保为单位,各家按贫富出钱,买田,田租拿来补贴当役的人家,按次序轮。这样一户人家被轮到时,手里有一笔钱。
通济堰今天还在。丽水碧湖镇堰头村,一道石堰横在松阴溪上,堰旁的詹南二司马庙里供着两位南朝司马,也供着后来修堰的人。2001 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堰上的水则——刻着水位的那道石标——还看得见。
这个法子后来被朝廷下诏颁行各路。
这套办法后来被推广到各路,也在推广中变了味:有的地方义田被豪家占去,有的地方钱收了、役还是照派。南宋后期有人骂义役,骂的其实不是范成大当初那套。
他自己大概没想到,这套办法会被写进制度史。当时他只知道,处州的官司少了一些。
七十二首诗
从燕山回来,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个"全节而归"的名声。
还有七十二首绝句。
从临安出发,渡淮河,过汴京,一路到燕山。这条路他走了一个来回,看到了别人只在书上读到的东西。
汴京是旧都。他进城的时候,那座城已经陷了四十多年。宫城改成了寺庙,御路还在,路边的州桥还在。
他站在桥上,写下四句: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后面还有一段小序,说桥南望着朱雀门,桥北望着宣德楼,都是旧日的御路。
"几时真有"四个字,是最难的。不是"几时",是"真有"。北方的人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使臣一批又一批,可军队一次也没来。
这些话,他在南宋写不出来。只有走到那儿,站在桥上,听着人问,才写得出来。
那一路他还去了一些地方。睢阳有座双庙,供的是唐代守睢阳的张巡和许远。他去了,写了诗。路过旧战场,看见的是一片麦田。
这些诗后来编成《北征集》。
同一次出使,他还写了一部日记,叫《揽辔录》,记沿途的城郭、道路、户口、风俗,连哪一段驿路有几里、哪座桥叫什么名字都写下来。这部书今天只剩残本,可研究宋金之间那条路的人,还得翻它。
这之后他还有两部长途行记:从苏州去桂林,写了《骖鸾录》;从成都回苏州,沿岷江入长江过三峡,写了《吴船录》。三本书,一条从北到南、一条从西到东,把十二世纪的中国走了个十字。
一个文人能做的事,大概就是这些:打不了仗,就把看到的都记下来。
石湖的六十首
淳熙十年,他五十八岁,辞官回苏州。
理由写的是风眩——头晕的病。
此前几年他做过中书舍人,管起草任命。宠臣张说被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任命状到了他手上,他扣住不发,压了七天,又上疏反对,最后那项任命撤了回来。他也因此被外放。
再往后做过参知政事,只做了两个月就被谏官弹劾罢免;也做过四川制置使,在成都和陆游喝过酒;也做过建康知府,开军仓赈过饥民。
回到苏州,他在城西南的石湖边上营了一座别墅。那一带水多,他买了地,三分之一种梅。
他还写了一卷《梅谱》,记吴中梅花的品种、颜色、开花的早晚,连怎么接枝、怎么养根都写下来。这卷书不长,后人称它是中国最早的一部梅花专著——一个做过参知政事的人,晚年认真研究的是怎么让一株梅开得好。
淳熙十三年春,他在石湖写了一组诗:《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
春天:"土膏欲动雨频催,万草千花一饷开。舍后荒畦犹绿秀,邻家鞭笋过墙来。"
夏天:"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
秋天:"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
冬天:"村巷冬年见俗情,邻翁讲礼拜柴荆。长衫布缕如霜雪,云是家机自织成。"
六十首里有虫子、有草、有雨、有小孩、有邻家的笋从墙那边钻过来。也有租税——他另有一首写收租的,写得不客气。
这六十首是分组的: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各十二首。一组十二首,像一年的十二个月。
田园诗这个东西,从陶渊明开始,到王维手上变得很雅,雅到田里没有人。范成大把它拉回了地面:田是有人种的,种田的人是会累、会骂、会为一场霜高兴的。
他也写租。写收租的人进门,写还不上租的人家把女儿送出去。这些句子放在一组写笋、写瓜、写蝴蝶的诗里,不突兀,因为那本来就是同一个村子。
中兴四大诗人里,陆游以多和豪著称,杨万里以活和巧著称,尤袤存下来的太少。范成大的好处不在某一句惊人,在整组。一组十二首顺着看下来,像在村里住了一年。
后人说他这六十首是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这话是文学史的评语,说白一点:在他之前,田园是风景;在他之后,田园是日子。
晚年他把自己的诗文编成全集,编完了,让儿子范莘带着去求杨万里写序。序还没送到,人就走了。
绍熙四年,他死在家里,六十八岁。谥文穆。
石湖还在。今天苏州城西南那一片水面,叫石湖。湖边有上方山,山上有寺;湖面上有行春桥,中秋前后看串月,是苏州的老景。
他的别墅早没了。他种过梅的那片地,现在是村子、是鱼塘、是路。
只有一组诗还在,六十首,写的是这片水边一年里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