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和四年,二月十日,兴元。
节度使衙门里正在宴客。院子里忽然响起鼓噪。
一群刚被遣散的兵,劫了库房里的兵器,往衙门冲。他们本来是这个道新募的一千人,去年冬天南边告急,朝廷下诏征兵,李绛就地募了这些人。走到半路,警报解除了,人又折回来。今天早上,他把这些人叫来,宣了诏,发下口粮,让他们回家。
发的是麦。
不是钱。
监军使杨叔元站在人群里说了几句话。这个人跟李绛有旧怨,怨的是李绛从来不给他面子。几句话说完,兵就炸了。
李绛从宴席上起来,往北门走,上了城墙。
身边的人找来了绳子,劝他缒下去。城下就是街,街那头是兵。
他没有接绳子。
牙将王景延带着人堵在城门口,打到箭用完,人死了。乱兵上了城。
李绛那年六十七岁。
山南西道的兵是本地募的,多是汉中一带的农家子弟。募的时候说好有赏,走了一趟蜀道,回来只拿到麦。这不是一笔大钱,可对这些人家来说,是能不能过春荒的钱。
他站在城上,手里没有钱。
赞皇来的御史
他是赵郡赞皇人,字深之。赵郡李氏是山东旧族,家里几代做官,父亲做到襄州录事参军。
贞元八年中进士,第二年又中博学宏词科,授秘书省校书郎,后来做渭南尉、监察御史。
这些履历平淡。真正定下他一生的,是元和二年那件事。
那一年,镇海的李锜反了,很快被平定。朝廷要把他抄没的家财装车运回长安。这是惯例:叛臣的家产,归皇帝。
李绛上言说:李锜在浙右横征暴敛,剥的是六州百姓;如今把这些钱帛运走,算不上止乱安民。请把这些钱留给本道,抵贫户今年的租税。
宪宗准了。
这道奏疏有两个特点:一是算的是百姓的账,不是朝廷的账;二是它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这样不对"。
宪宗记住了这个人。元和二年,召他为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这个位置,唐代叫"内相"。中书省、门下省是外朝,翰林院在内廷,替皇帝起草最要紧的诏书,也替皇帝看奏章、出主意。离皇帝近,说的话就重。
李绛在这个位子上一坐几年,每天上的谏言多到记不清。
有一年宪宗要讨成德,想让宦官吐突承璀领兵。李绛和翰林院同僚一起上言,说宦官不宜统兵,从前这样做的没有不坏事的。宪宗不高兴,改了个名义,叫"招讨宣慰使",兵还是交给吐突承璀。
那一仗打了一年多,没打下来。
李绛后来在奏疏里又提这件事,说:不是臣料事准,是这件事本来就没有第二种结果。
浴堂北廊
有一件事,《旧唐书》记得很细。
那天李绛在浴堂北廊奏对。浴堂是宫里的一处殿,北廊是殿后的廊下,皇帝常在这里召人说话,不当朝,不拘礼。
李绛说的是两件事:宦官太横,方镇进献太多。
所谓进献,是节度使把赋税正额之外多收的钱物献给皇帝,名义上叫"羡余"——用度有余,孝敬皇上。这笔钱不进国库,直接进内库。
这风气从德宗年间盛起来。泾原兵变之后,皇帝信不过外朝,喜欢手里有一笔自己花的钱;节度使看准了这一点,争着进献,谁献得多谁得宠。献的钱从哪来?从正税之外再加一层。
李绛要砍的,是这一层。
宪宗听着,脸色变了,发了怒。
李绛没有退。他往前一步,接着说:这些人作威作福太过,上损朝廷,臣所以不敢不说。
《旧唐书》在这里写了一句话:宪宗见其诚切,改容慰喻之。
皇帝的脸色缓下来了。他说:真是忠正诚节之臣。他日南面,亦须如此。
然后授他中书舍人。
还有一件小事:皇帝亲自替他挑了一块笏板,赐给他。
笏是上朝时手里拿的那块板,记事用的。五品以上用象牙,以下用竹木。一块好笏不值多少钱,可"亲为择"这三个字,是记在正史里的。
一个皇帝给臣子挑手板,意思是:你说话,我听。
一百五十万缗
元和七年,魏博出事了。
魏博是河北三镇之一,从安史之乱以后就是半独立王国,节度使世袭,赋税不上交,兵将自己招。朝廷几十年拿它没办法。
这一年,节度使田季安死了。儿子田怀谏才十一岁,军中立了大将田兴主持军务。
朝中议论纷纷。多数人的意见是:趁乱出兵。
李绛说不行。

他的理由很实在。
跟他同时在朝的李吉甫,主张的是另一套:多收、多备、以威压镇。两个人议事常常顶到脸红,一个要省民力,一个要强朝廷,谁也不让。
这一次李绛占了上风,因为他的账算得更细:魏博之所以能几十年不听话,是因为它旁边有别的镇。朝廷一打,其它几镇一定合力救它,因为今天灭魏博,明天就轮到他们。这是"唇齿"之势。
他说:现在魏博自己乱,不要打,要等。等它内部定不下来,等它自己来求朝廷。
果然,田兴接不了手。他一个将领,名分不足,底下的人不服。他要坐稳,只有一条路:请朝廷任命。
李绛说:现在可以了。派人去,不要带兵,带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同时从内库拿钱赏军。
赏多少?
一百五十万缗。
这个数字在朝中引起争论。有人说太多,有人说钱不该这么花。李绛说了一句被记下来的话,大意是:这些钱留着,是内库里的死钱;花出去,买回来的是六个州。
宪宗准了。
使者到了魏博。诏书宣读的那天,田兴跪在庭中接旨,起来的时候,底下的军士已经有人喊出声。
钱是一车一车运到的。一百五十万缗,唐朝一年铸钱也不过这个数上下。分到每个军士手上,是一笔能置几亩地的钱。
《资治通鉴》记,发赏那天,魏博的军士有哭的。他们几十年没从朝廷手里拿过一文钱。
田兴改名田弘正,举六州归朝廷——魏、博、相、卫、贝、澶。河北三镇的连环,从这一处断开。
此后朝廷用它挡河北,用它通漕运,一直到唐末。
后来的人评这段,说魏博归命"经始营创,皆绛之谋"。意思是这盘棋从头到尾是他在下。
一年之后,他拜相。
刚肠嫉恶
宰相做了三年。
这三年他做的事,多半是往回拦:拦进献,拦加税,拦不该打的仗。元和七年江淮大旱,他奏请免赋、开仓、平粜,救的是几百万人的一年。
元和九年,他因病辞位,改礼部尚书。此后的二十年,他几起几落:河中观察使、兖海节度使、兵部尚书、御史大夫、东都留守、尚书左仆射。
宝历初年,他在尚书左仆射的位子上,又被宰相李逢吉排挤,降为太子少师。
李逢吉那时跟宦官王守澄连着,朝中谁挡路就搬开谁。李绛挡路,因为他上朝就说话,说话就有人听。
《旧唐书》说他"刚肠嫉恶,贤不肖太分"——好人坏人分得太清。这在官场上是要付代价的。
文宗即位,召他为太常卿。大和三年,出为兴元尹、山南西道节度使,封赵郡公。
兴元是今天的汉中。山南西道管着秦岭以南一大片山,治所就在汉中盆地里,北面是栈道,南面是蜀道。这个位子不轻,但离长安远。
这已经是一个老人外放养老的位置。
麦子
那年冬天,南诏入寇西蜀,朝廷下诏各道出兵救援。李绛在本道募了一千人,自己凑了行装,往蜀道上去。走到半路,南诏退了。
一千人白走一趟,还得回家。
按规矩,募兵遣散要发赏。可这道不是富道,府库里没有余钱。他能发的只有廪麦——口粮。
二月十日早上,他把人召集起来,宣诏,发麦,遣散。
兵怏怏而退。
杨叔元就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监军使这个位置,是唐代制度里一个特别的设置。宦官被派到各道各军,名义上是监察,实际权力很大:军令要他连署,奏报可以直达皇帝,赏罚能插一句。节度使跟监军闹翻,一般输的是节度使,因为监军背后是宫里。
杨叔元跟李绛结怨已久。李绛从来不给他好处,也不听他说话——在李绛看来,军务是节度使的事,轮不到一个宦官开口。
他说的那几句话,史书没有原文,只记了结果:募卒因监军之言,怒气益甚。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李绛死在城上。同死的还有从事赵存约、观察判官薛齐。牙将王景延战死。
事后,谏议大夫孔敏行把杨叔元的作为揭发出来,杨叔元流放康州。
朝廷追赠李绛司徒,谥"贞"。谥法里,"清白守节"曰贞。
这个字给他的,是他一辈子最在乎的那件事:没有变过。
他的外甥夏侯孜把他一生的论谏文字编成一部书,叫《李相国论事集》。这部书今天还在,里面全是他跟皇帝说的话:谏进献、谏宦官领兵、论魏博该不该打、论某一年的赋税该免多少。
一个人一生说的话,能编成一部书,这本身就是一件事。
那批兵要的其实不多。一千人,一人一份赏钱,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万缗。
八年前他一句话,花出去一百五十万缗,买回来六个州。
八年后,他连一万缗都拿不出来。
他当年要是接了那根绳子,从城上缒下去,这条命大概能保住。乱兵要的是钱,不是他的人头;一个节度使跑了,他们抢完库房也就散了。
他没有接。
《旧唐书》写这一句很平静:左右请绛缒城,可以避免,绛不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