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个早上,我在卫生间门口听见刮胡刀响。

那声音我熟。嗡嗡的,隔一会儿停一下,再响。
我们结婚二十一年,他刮胡子向来是三天一回,有时候四天。下巴上那层青茬长出来,他自己不觉得,我也不说。
那天是星期一。
到星期三早上,我又听见了。
我站在门口漱口,从镜子里看他。他把下巴往上抬,脖子绷着,一点一点往上推。
推完了用手背摸一遍,摸到哪儿不顺,再推一遍。
刮完把刀在水龙头底下冲,甩两下,放进杯子里。
那个杯子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一对,粉的蓝的,另一个早打了。
那件灰衬衫
他在县农机公司开货车,跑短途,一天来回,最远到邻县。
车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头有一道刮痕,是他自己在院墙上蹭的,蹭了三年没修。
驾驶室里常年有一股柴油和塑料座套混在一起的味道。
副驾上堆着他的手套、一把钳子、半件旧棉袄,夏天也搁着那件棉袄,垫腰用。
从前他出门,一件灰衬衫能穿三天,领子发亮了还不换。
我说过好几回。他说车上脏,换了白换。
他那双黑皮鞋,一年擦不上两回,鞋帮上总有一层土,鞋跟外侧磨偏了。
胡子三天一刮,头发一个月一剪,剪完也不照镜子。
有一年他单位发了个保温杯,他用了八年,漆掉了一半,盖子拧不严,装水会渗。我要给他换,他说不渗不渗,就那样喝了八年。
四月里这些全变了。
先是那件灰衬衫不见了,换成一件蓝的,硬领子,新的时候有点扎。他头天穿回来,脖子后面红了一道。
后来是皮鞋。晚上他坐在小凳上,铺一张报纸,用一块旧棉布擦。擦完还要拿另一块干的布打一遍。
那盒鞋油是新的,铁盒,盖子有点紧,他每次开都用指甲抠。
再后来是裤子。他把西裤叠好压在褥子底下,睡前压,早上拿出来穿,膝盖那儿一道平印子。
我在药店上班,一天站八个钟头,脚底板到晚上都是麻的。
回家看见他这样,第一反应是想笑。
吃饭的时候我说,你最近讲究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单位要检查。
我说,检查看脸?
他说,看精神面貌。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洗完碗,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他的蓝衬衫挂在最外头,被风吹得鼓起来,两个袖子往外张。
周末儿子从学校回来。他住校,两个星期回一趟,回来就抱着手机。
那天他抬起头,说,我爸现在出门还照镜子。
我说,你爸爱干净了。
他说,他从前不这样。
我说,人都会变。
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玩。
一天刮两回
五月里我开始注意他的下巴。
早上出门是光的,晚上回来还是光的。
有一回他中午回来拿东西,说是落了一份单子。他进门先去卫生间,我听见水响,听见刮胡刀响。
一天两回。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按。
他出来,在门口换鞋,说,走了。
我说,饭吃了没。
他说,路上买个。
门关上。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停在原地轰了两下才走。
晚上我洗衣服,从他那件蓝衬衫的领子上闻到一点味道。
不是烟味,也不是车上的柴油味。
是一股香皂味。很淡,跟我们家里用的那种不一样。我们家用的是一块黄色的洗衣皂,洗衣服洗手都用它,用完了放在水池边的皂盒里,皂盒底下总是积一点白水。
我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领子里面。
什么也没有。
我又把衬衫放回盆里,倒了水,搓了两把。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起来把阳台的窗关了一半。
六月里他买了口香糖。一小盒,绿色的,放在驾驶台前面的格子里。
从前他嚼烟,后来戒了,戒了八年。戒的那年他嘴里总嚼东西,瓜子、话梅、干红薯片,嚼了半年才停。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他说,嘴里没味。
我说,我给你买点话梅。
他说,不用。
那盒口香糖他一直没怎么动。我后来擦车的时候看见,还是满的,纸壳边上有点毛。
七月我过生日。
他买了一个蛋糕,六寸的,奶油上摆着几颗草莓,草莓是罐头里的,红得发亮。
他从来不买蛋糕。我们结婚二十一年,他给我买过两回,一回是儿子满月,一回是十年前我住院。
那天他把蛋糕放在桌上,说,吃吧。
我说,你怎么想起来的。
他说,看见店门口写着。
我说,哪家店。
他说,就路口那家。
我切了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我自己。奶油有点腻,我吃了半个,剩下的放冰箱,放了三天,最后倒了。
那三天里我每天早上打开冰箱都看见它,看见那几颗草莓一颗一颗往下塌。
我也买了东西
那阵子我自己也变了。
我在药店柜台后面,中午没人来的时候,会拿出小镜子照一照。
有一回同事小周说,姐,你最近气色好。
我说,可能是换了擦脸的。
其实我换的不是擦脸的。
我在商场二楼买了一支口红,三十五块,豆沙色,很淡。售货的小姑娘让我试,我说不用试,就要这个。
我从来没擦过口红。结婚那天擦过一回,是他嫂子给擦的,擦完了我觉得像吃了辣椒,中午就擦了。
买回来我放在抽屉最里头,压在几张单据下面。单据是药店的,进货单,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晚上他睡了,我起来,在厨房的窗户玻璃上照。玻璃是黑的,外头没灯,照出来模模糊糊一个人。
我擦一点,用纸巾抿掉,再擦一点。
玻璃上那个人,我不太认得。
擦到第四回,我把它带去了药店。
中午没有顾客,我坐在柜台后面,把口红拧出来一点,对着小镜子擦。擦完了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下午来了一个老太太,买一盒降压药。她看着我,说,姑娘,你今天脸上有颜色。
我说,是吗。
她说,好看。年轻时候就得擦,等到我这岁数,擦也擦不住。
她走了以后,我把口罩摘下来,在镜子里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睡衣,也是那时候买的。棉的,短袖,浅蓝。旧的那件领口已经松了,洗得发白,袖口有一道口子。
我把它洗了,晾在阳台上,晾了两天。
那两天风大,衣服干得快。收的时候我把它叠得很平,四个角对齐,放在枕头底下。
他一句也没说。
有一天晚上他先睡了,我坐在床边擦护手霜。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灯关了吧。
我说,就关。
我把手在毛巾上蹭了两下,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的呼吸,很匀,一会儿就沉下去了。
入秋他不刮了
九月的一个早上,卫生间里没有声音。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马桶盖上,穿着那件灰衬衫,胡子长出来一层,下巴上青黑一片。
我说,不刮了?
他说,刮什么。
那天他把蓝衬衫挂在柜子里,把皮鞋擦干净收进鞋盒,鞋盒塞到床底下。
那盒鞋油放在鞋盒里,盖子还是紧的,用了半年,还剩大半盒。
口香糖那盒还在车上。我后来收拾车的时候看见,纸壳软了,里头的小粒粘在一起。
他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三天刮一回,有时候四天。灰衬衫穿到领子发亮。
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又回到驾驶室里,还是渗水,他还是说不渗。
我什么也没问。
那年冬天他单位并了一个班组,他换了个路线,跑得更远,早上五点二十出门。
天还黑着,他在厨房里热一碗剩饭,就着咸菜吃完,出门。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下去。
有一回我在超市碰见他同事的媳妇,推着车,车里有半扇排骨。
她说,你们家那位现在跑东线了?那条路不好走,全是大车。
我说,嗯。
她说,上半年他们那个班组换了个头儿,天天挑人,说人穿得不整齐。老张还被说了两回。
我说,哦。
她说,现在倒好,班组一撤,谁也不管谁了。
我说,是。
我推着车往前走,走到卖米的货架旁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米装在透明袋子里,一袋十斤,摞得很高,摞到货架顶上。袋子上一层薄薄的灰,我用手指抹了一道,露出底下的白。
回家的路上我想,那半年,他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把下巴抬起来,一点一点往上推。
他是怕被人挑。
我在家里,猜了半年别的事。
那件红毛衣
腊月里我去剪了头发。
留了十年,一直扎着,扎成一把,用黑色的皮筋,皮筋断过三回,断了就换一根,头发掉在洗手池里,一根一根捡。
理发的小姑娘问,姐,剪多少?
我说,剪短。
她说,剪到这儿?
我说,再短点。
剪下来的头发放在一张报纸上,黑的,一小堆,卷着。
她扫起来的时候问我要不要留,我说不留。
镜子里那个人,脖子露出来了,我这才看见自己脖子后面有一颗痣。
回家他正在看电视。
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说,你剪头发了。
我说,嗯。
他说,好看。
我说,嗯。
我去厨房做饭。切土豆的时候,手背上落了一根头发,很短,扎人。我用刀背把它拨下去。
那晚上他刮了胡子。
刮完出来,下巴是光的。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说,明天我去把车修修,那道刮痕。
我说,修它干什么,都三年了。
他说,难看。
我从柜子最底下把那件红毛衣翻出来。
十年前买的,只穿过一回,一直舍不得。红的,有点扎,袖口紧,下摆有一道折痕,压了十年。
我穿上,站在客厅门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这件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说,很久了。
他说,我怎么没见你穿过。
我说,以后常穿。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气温要降到零下。
他往旁边挪了挪,把沙发空出一块。
我坐下去,毛衣的袖口蹭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