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差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半上床,手机还有百分之八。

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孩子七点半要到校。他那双鞋还在门口,没穿走。
我光着脚在地板上跑了两趟,把孩子从被子里拽起来,袜子找了一只,另一只在他枕头底下。
孩子咬着半个面包出门,校车刚好开走。
我给老师发信息,说晚十分钟。
老师回了个好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手机在手里,屏幕上那行字亮着:电量不足,请充电。
保安室的老刘探出头来,说,今天晚了?
我说,晚了。
他说,校车刚走,我看见了。
我说,嗯。
我站在那儿,站到手机自己黑屏,才转身回去。
回到家,屋里还留着睡觉的味道。
他那边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陷下去一个坑,人不在。
平时这个时候,他的被子是叠好的,两个枕头摆齐,床头柜上两个手机都在充电。
那天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充电头,一根线空着,垂到地上。
孩子的水杯还在桌上,红领巾搭在椅背上。
我给他班主任发了第二条信息,说红领巾明天带。
我这才想起来,昨晚它一直没插。
他的手机在左边
我们结婚十一年。
他在燃气公司做安检,一天跑二十几户,进门先看软管,再看灶,最后拿一个小仪器在接口那儿扫一遍。
他的工作鞋放在门口,鞋底总是黑的,我每周刷一次。
他晚上回来先洗澡,洗完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在沙发上刷十分钟手机,然后去阳台抽烟,抽完进来刷牙,刷完上床。
十一年,顺序没变过。
床头柜上有一个插排,白色的,插着两样东西:一个台灯,一个充电头。
充电头上面插着一根线。
那根线是编织的,红的,有一头在床沿那儿垂下去,另一头在他那边。
那个插排是他钉上去的,用两颗螺丝固定在床头柜的背板上,钉的时候我还说,好好的柜子钉两个洞。
他说,省地方。
每天晚上睡之前,他把两个人的手机都拿过去,插上。他的放左边,我的放右边。
我一直以为,我的那根是我自己插的。
我睡前总要刷一会儿手机,刷完了随手一放,屏幕朝下。第二天早上它总是满的。
我没想过是谁插的。
那根线换过三回。第一根是买手机时送的,白的,用了一年多,接头那儿松了,插上要捏着才充得进。
第二根是他从单位拿的,灰的,特别长,从床头柜一直拖到地上。他嫌乱,用一根扎带捆在柜子腿上。
第三根是我买的,编织的,红的,三十九块。买回来那天他说,这么贵。我说好看。
他不知道那根线有个毛病:接头有点短,套着手机壳就插不到底,得把壳取下来。
我从来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插过。
姐妹群里
我姐姐她们有个群,五个人,都是亲戚。
群里常有人晒东西。姐夫给姐姐买了个金镯子,照片拍了三张,一张戴在手上,一张放在红绒布盒子里,一张是付款的单子。
有一年情人节,群里刷了一屏花。
我那天什么也没发。
她们问我,你家那位呢。
我说,他不兴这个。
她们笑,说,你那个是块木头。
我说,木头结实。
她们又笑。
我不是没怨过。
我三十六岁生日那天,他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你自己买。
我收了,回了一个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商场,从一楼逛到四楼,什么也没买,最后在地下超市买了一袋洗衣液回家。
晚上他问,买了什么。
我说,洗衣液。
他说,哦。
结婚十周年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两条黄鱼,买了一把芦笋,还买了一瓶他爱喝的酒。
我从下午三点开始做,做到六点半,四个菜一个汤,摆在桌上,用两个碗扣着保温。
他七点二十回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他说,今天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
我说,哦。
他说,怎么这么多菜。
我说,随便做的。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说单位的事,说他们那个片区有个老太太把燃气软管拿胶带缠了三圈,他去检查,老太太还不让进门。
他说了半天,我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他停了,说,你怎么了。
我本来想说,今天十周年。
我本来还想说,我从下午三点做到六点半,那条鱼我刮鳞刮了半个钟头,手上扎了一根刺,现在还在肉里。
我说出口的是,没事。
那条刺我留了三天,后来自己掉了。
我说,没事。
他说,菜挺好吃。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洗碗,洗到一个盘子的时候手上一滑,盘子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一个角。
我拿着那个盘子站了一会儿,把缺角转到里边,放回碗柜。
他出差那三天
他这次是去市里,三天,单位组织的培训。
第二天晚上,我把手机插上了。
插上去,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以为是线坏了,把插头拔下来重新插,还是没反应。
我把手机壳取下来,再插,屏幕亮了,显示正在充电。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手机壳,坐了一会儿。
那个壳是我去年买的,二十块,带一个小支架。
我从来没取下来过。
那三天,每天晚上他都打电话回来。
第一天问孩子作业写完没有,第二天问煤气卡里还有没有钱。
第三天他说,明天下午的车,六点到。
我说,要不要去接。
他说,不用。
那三天,每天晚上我都自己插。
插完躺下,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倒车,滴滴滴,倒三下停一下。
第三天他回来,晚上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在插手机。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手机拿过去,把壳取下来,插上,再把壳套回去,放在右边。
他说,这个壳挡着。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以前都不知道。
我说,我以前不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那边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了眼。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根红线,从他那边绕过来,绕到我这边。
我自己插一回
后来我开始留意。
每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第一件事是把两个手机拿起来。
他的手机壳薄,一插就进。我的要先取壳。
他取壳的动作很熟,两只手一掰,壳就下来了,插上线,再把壳扣回去,扣的时候会响一声。
那一声我听了十一年,一直以为是手机自己发出的。
我又想起来,那些他"没做过"的事。
孩子小时候夜里发烧,是他半夜起来,用温水擦,擦到天亮。我在里屋睡着,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我妈住院那年,他每天下班绕到医院去一趟,送饭,送完再回家。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妈出院那天说漏了嘴。
我怀孕的时候想吃酸的,他跑了三个菜市场,买回来一袋青杏,酸得我牙疼。他坐在旁边看我吃,一句话没说。
我换工作那年,新单位在城东,公交要倒一趟。他每天早上骑电动车送我到路口,晚上再去接,接了两个月,直到我学会骑。
那两个月他没说过一句辛苦。有一回下大雨,他到的时候裤腿全湿了,从裤脚往上湿到膝盖。
我说,你别来了。
他说,明天还来。
这些我一件一件想起来,又想那根线。
我跟他抱怨过那句话。我说,你从来没为我做过什么。
他说的是:你想吃什么。
那根线短了
入冬后有一天晚上,我先上床。
他还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把两个手机都拿过来,先插他的,再插我的。
他的手机插在左边,我的插在右边。线不够长,他的手机只能放在我这边的床头柜上。
他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他说,我的放那边。
我说,线不够。
他说,那你插你的,我自己来。
我说,我插。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动。
我说,躺下吧。
他躺下了。他的手机在他跟我中间,屏幕朝下,亮了一下,是充满电的绿点。
我说,你每天都插。
他说,嗯。
我说,从什么时候。
他说,忘了。
我说,十一年?
他说,差不多。
灯灭了以后,屋里很黑。
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机,又摸了一下我自己的。
两根线,一根红的,一根黑的,都从那个白色的插排上拉出来。
我跟他说,明天培训的东西带齐了没有。
他说,带了。
我说,充电器带了没有。
他停了一下,说,你怎么问这个。
我说,随口问。
他笑了一声,说,带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
他那边的手机已经满了,绿点亮着。我的也满了。
他起来穿衣服,我把被子叠好。
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说,晚上我早点回。
我说,好。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根红线从插排上拔下来,绕成一个圈,用扎带扎好,放进抽屉。
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根新的,黑色的,两米长。
我把它插上,一头放他那边,一头放我这边。
晚上他回来,洗完澡出来,看见那根黑线。
他说,换了?
我说,换了。
他说,这个长。
我说,够长。
他躺下,把两个手机都插上,他的放左边,我的放右边,中间隔着半个枕头。
我问他,第一次插是哪天。
他想了想,说,孩子刚出生那阵。
我说,那时候哪有这根线。
他说,那时候有两个充电头,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客厅。你夜里喂奶,手机放床头,我给你插上,怕你早上没电。
我说,我不记得。
他说,你困。
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说了一句,这个线好,不用取壳。
我说,那根红的我收起来了。
他说,收着吧。
我说,留着干什么。
他说,万一这根坏了。
我说,坏了再买。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我这边摸了一下,摸到我的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睡觉一向这样,握一下就松开,不拉着。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