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六,早上六点,天还没亮。

我把二楼的四扇窗一扇一扇推上去,再拉下来,试试滑不滑。三楼没有,就两层。
然后我下楼,把一楼的灯关掉,把总闸拉下来,锁门。
锁完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
这栋楼盖好五年了。五年里,我们在这儿住了三十五天。
十八岁出门
我十八岁出门,第一趟去的是省城。
那时候村里出去的人不多,我们一共七个,坐一辆中巴,走了九个小时。到了工地,天已经黑了,工头拿手电照着给我们分铺位,一人一张木板,铺在水泥地上。
我第一个月干的是小工,和灰、搬砖、推车。手上磨出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
后来跟着一个师傅学砌墙。他说,你把线吊直了,墙就不会歪。
我吊了两年线。
再后来上架子。第一次上到六层,腿抖,不敢往下看。师傅在上头喊,你看着墙,别看地。
二十岁那年我爹病了一场,我回来待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我娘给我煮了十个鸡蛋,用报纸包着,塞在我包里。
我儿子出生那年我在外省,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八个月。我伸手抱他,他扭头往他奶奶怀里钻,哭。
我娘说,你多抱两天就熟了。
我待了六天又走了。
三十四年,我在三个省盖过楼。商场、学校、住宅、厂房。最高的盖到二十六层。
工棚是彩钢板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有人躲在被窝里给家里打电话,说得小声。
我头十年每个月往家寄一次钱。邮局在镇上,骑自行车四十分钟。汇款单我不会填,头几回是让柜台里的姑娘帮我写的。后来我自己会写了,字丑,但能看清。
第一次看见自己盖的楼封顶,是在南方。那天浇最后一方混凝土,泵车轰了一上午,工头给每人发了一瓶汽水。我站在楼下往上看,脖子都酸了。
那栋楼跟我没关系。我一平米也买不起。
我自己家一直是三间土坯房,我爹盖的,墙根返潮,一到雨季屋里就是一股霉味。每年回去我都要上房补一遍瓦。
我儿子小时候问过我一句话。
他说,爹,你给人家盖那么高的楼,咱家啥时候盖。
我说,快了。
那句话我说了十几年。
那二十万
盖楼是五年前的事。
那年我四十七,儿子二十,在省城上大专。
我们两口子算了一晚上的账。
存折上有二十二万。她在一家服装厂做后道,一个月三千多,我在工地,一年下来能落个六七万。这些钱是一分一分攒的,最早那几年,一年只能存两万。
她说,要不咱在县城买一套。
我说,县城一套房,首付就得二十万,还得还十五年。
她说,那孩子以后结婚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画着格子,一格一万,画了二十二格。她一格一格数,数到最后抬起头看我。
我说,结婚要房,村里有房也是房。
她说,村里的房,人家姑娘看不看得上。
我说,看得上看不上,先有个房。
她说,你这个房,是给你自己盖的。
我没接这句。
后来去信用社取钱,取的是定期的,手续费扣了两百多。柜员数了三遍,一沓一沓往窗口推。她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
出了门她把钱装进一个布袋,抱在怀里,抱了一路。
那天晚上她一句话没说。
过了几天她姐姐来,坐在我们家院子里剥花生,说了一句:孩子都在城里,你盖了谁住。
我说,人老了要回去。
她说,你们老了是几十年以后的事。
我说,我爹我娘现在就住在漏雨的屋里。
那天她姐姐没再说什么。
后来我们各让了一步。房子在村里盖,两层,六个房间。儿子上学的事先不管,等他毕业了自己定。
动工那天是三月,我请了二十天假。工钱没让别人挣,我自己带着两个老乡干,砌墙、绑钢筋、支模板,都是我自己上手。
砖是一块二一块二地算的,水泥一袋一袋搬到院子里。钢筋我跑了两趟钢材市场,为了八块钱一吨的价差,跟人磨了一个上午。
上梁那天
上梁是七月。
那天早上四点我就起来了,天还黑着,院子里的灯泡拉着线挂在树上。
梁是预制好的,用两根粗绳吊上去。八个人在底下拉,四个人在上头接。我在上头,手上戴着线手套,绳子勒得手心发烫。
梁落下去,正好卡在两边的槽里。
底下放炮。鞭炮挂在竹竿上,一挂放了三分多钟,烟把半个院子都盖住了。
我爹在梁上贴了一张红纸,是他自己裁的。他站在架子上,手抖,贴了三次才贴正。
那天摆了八桌。村里来帮忙的都来了,我娘在灶上守了一天。
菜是请镇上的人来做的,八个凉菜八个热菜,最后一道是整鸡。酒是本地的白酒,一箱一箱搬进来的。
村里人端着碗在院子里站着吃,吃完一拨再来一拨。
有人拍我肩膀说,老李,这楼在村里算头一份了。
我说,一般一般。
他说,你这还一般,我们那叫什么。
我笑,给他倒酒。
我爹那天穿了件白衬衫,是他自己找出来的,领子发黄了,扣到最上头一颗。他坐在主位上,谁来敬酒他都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一天没坐稳过。
我喝多了。
喝多了我上了二楼,站在还没装栏杆的阳台上看。
整个村子都在眼皮底下。东头是我们家这栋,西头是老槐树,中间一片瓦顶,有几家的烟囱在冒烟。
我站在那儿想,这下有个地方了。
一楼给谁用
楼盖好第二年,儿子毕业,留在省城,做技术员。
第三年他带了个姑娘回来过年。姑娘在楼上楼下看了一圈,说,叔叔这房子真大。
我说,大是大。
第四年他们说要结婚,要在省城买房。首付差十万。
我把存折拿出来,取了十万给他。
她一句话没说,晚上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很大。
去年他们结了婚。婚礼在省城办的,我们去了三十几个人,坐了四桌。
现在这栋楼是这样:
一楼东屋堆着化肥和玉米,西屋放着一台旋耕机、两个旧柜子、我爹留下的一张八仙桌。堂屋空着,靠墙放了两把塑料椅。
二楼三间房,全锁着。
村里有人来找过我,说想租一楼做收粮点,一年给三千。
我没答应。
后来老周来说,他儿子做快递代收,想借一间放货,不给钱,就是帮着看门。
我想了两天,把东屋的化肥挪到西屋,腾出来给他了。
我跟他说,货可以放,人不许住。
快递一天来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他儿子开一辆面包车,把货卸在东屋,摆得整整齐齐,纸箱子一摞一摞,用记号笔编了号。
村里人来取件,站在院子里喊一声,他儿子就从屋里抱出来。
有人取完件不走,站在院子里往楼上看。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问我,这楼上头住人不。
我说,不住。
她说,那怎么还有窗帘。
我说,有窗帘好看。
她说,哦。
她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他说,谁住啊,你这楼空得慌。
我说,空着也是我的。
去年秋天我回来一趟,是给我爹上坟。
上完坟我进屋,发现二楼有一间没锁。
是儿子那间。
屋里摆着他小时候的书桌,桌上摞着他小学的课本,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绳捆着。墙上贴着七八张奖状,都是他自己用胶带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床底下有一个旧书包,蓝的,背带断过,用线缝上了。
被子是晒过的,有太阳味。
我下楼问她,你什么时候弄的。
她说,闲着没事。
我说,你不是说这楼空得慌。
她说,我一个月上来一趟,擦擦玻璃,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我说,你上哪儿晒。
她说,二楼阳台,栏杆上。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她说,说了你又要说我瞎折腾。
我说,我不说。
她说,你上回就说了一句。
我说,我忘了。
一年七天
今年过年我们初四到家,初六走。七天。
七天里,二楼三间屋子都开了门。
初二亲戚来,坐了满满一屋子,我娘的老姐妹来了四个,坐在堂屋里说话,说谁家的孩子考上哪儿了,谁的孙子会走路了。
初三我上房顶看了一遍,瓦没坏,就是檐口那儿有一块松了,我拿水泥补上。
补完我坐在屋脊上歇了一会儿。往东看是二叔家的院子,晒着一院子的玉米;往西看是老槐树,树底下停着两辆电动车。
我抽了一支烟,烟灰掉在瓦上,我用鞋底蹭掉了。
那几天她每天早上都上楼。擦玻璃,用一块旧毛巾,一块一块地擦。擦完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晒到下午再收进来。
我问她,没人睡,晒它干啥。
她说,晒了不返潮。
我说,返潮了也没人知道。
她说,我知道。
初四晚上停电,村里线路检修。我们点了两根蜡烛,坐在堂屋里。她拿手电照着,把带来的瓜子倒在盘子里。
我爹的照片挂在墙上,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初五儿子他们回省城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说,爹,这楼真好。
我说,好你就多回来住。
他说,我尽量。
初六早上六点,我把窗一扇一扇试了一遍,拉闸,锁门。
门锁是新换的,铜的,钥匙有点紧,得往里顶着拧。
锁完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东边的天有点白了,鸡在叫,不知道谁家的。
我把春联贴上去。去年那副还没揭,我在上头又贴了一层。
她站在门口说,先揭了再贴。
我说,来不及了。
她说,明年回来揭。
上车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剩下的半袋米,还有两个冻着的馒头。
她说,带着路上吃。
车开到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栋楼。
二楼中间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一半,风一吹,动了动。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