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一眼泉水。

水很小,一年到头不停。
爷爷砍回一根老竹。
竹子很粗,比手臂还粗。
他用柴刀把竹子劈成两半。
一半做槽,一半留着明年用。
竹节里有隔膜,要用刀捅开。
一节,两节,三节。
捅开了,水才能过去。
爷爷说,槽要用竹子的里面朝上。
里面平。
水走平路,才不吵。
爷爷把竹槽架在两根木叉上。
木叉是去年插的,已经站得很稳。
一截竹槽接一截竹槽。
接头的地方往上翘一点。
这样水不会漏出去。
水从山上下来。
先是一线。
后来是一股。
哗——
它在竹槽里跑。
跑到接头那里,跳一下。
再往前跑。
一直跑到院子里。
院角有一口大水缸。
最后一截竹槽对着缸口。
水就落进去。
叮。
叮。
叮。
一声一声,不急。
孩子趴在缸边看。
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
纹散了,又来一圈。
他伸手去接。
水是凉的。
凉得他缩了一下手。
他又伸进去。
爷爷说,这水甜。
山上下来的水,比井水甜。
孩子用两只手捧起来喝。
喝了一口。
又喝一口。
衣襟湿了一片。
院里的鸡也来喝。
它们站在缸沿上,低头,抬头。
爷爷说,让它们喝。
水多。
奶奶用它洗菜。
洗过的水倒进菜地。
一滴也不浪费。
夜里院子很安静。
只有水声。
叮。
叮。
叮。
孩子躺在床上听。
听一会儿,就数。
数到十几,就忘了。
他重新数。
这一次数到八。
风从山上下来,吹动竹叶。
水声变了一下。
像有人轻轻说话。
爷爷说,水在走夜路。
它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缸满了。
满了就溢出来。
溢出来的水顺着墙根流走。
爷爷说,满了就让它走。
水不能拦得太死。
有时候下大雨。
山上的水一下子多了。
竹槽装不下。
水就从边上翻出去。
爷爷去看一趟。
把接头垫高一点。
水又乖乖地走槽里。
有时候天太干。
水细得像一根线。
叮的声音就轻了。
爷爷说,它累了。
过几天,雨来了,它又精神了。
冬天天冷。
竹槽口挂一条冰。
冰一天长一点。
爷爷用热水浇一下。
冰就掉了。
孩子每天早上去看缸。
缸里的水清得能看见缸底。
缸底有一片落叶。
叶子在水里慢慢转。
转一圈,停一下。
再转一圈。
晚安,山上下来的水。
晚安,叮叮咚咚走夜路的小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