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版架上取下一块木板。

木板不厚,一尺多见方,表面磨得发亮。木头上刻着一个人像,脸的轮廓、衣纹的褶皱、手里的兵器,都是凸起来的线。
他把木板翻过来,指腹在刻线上摸过去,从额头一直摸到脚。
摸完,把木板放回架上,抽下一块。
一块梨木版
年画是印出来的。
要印,先要有版。版是木头的,多用梨木、棠梨木。这两种木头细,纹理直,刻细线不容易崩,吃得住几百上千次刷印。
木头砍下来不能马上用。
先锯成板,码起来阴干。放在通风的屋里,一年一年放着,让水分慢慢走。走急了要裂,走不干净,刻好了也会变形。
一块版干透,要几年。
干透的板,两面刨平,刨到厚薄一致,再用砂纸磨。磨完了不能有油,手上抹了油再摸,印的时候墨挂不住。
木料挑得也严。有节疤的不要,节疤硬,刻不动,也吃不住墨;有裂缝的不要,一刷墨就往缝里跑。挑出来的板,敲一敲,声音实才好。
版面上要先刷一层薄薄的底,把木纹封住一部分。封得太死,刻的时候看不出纹理走向;封得太松,木纹会抢墨。
这些都做完了,才轮到画样上版。
画样是画在纸上的。稿子定下来,反过来贴在版上,或者用薄纸描下来,反着描到木面。年画印出来要正,刻的时候就得反——这一层,跟刻章一个道理。
版是这行的家底。一户人家攒了几十套版,就是几十年的家当。版毁了,画就断了;版还在,隔几十年拿出来,照样能印。
所以旧版要修。线条浅了,补刀;木头朽了,挖一块,嵌进去,再刻。修过的版上留着补丁,印出来的画,补过的地方能看出来——行里人不当瑕疵,当记号。
走刀
刻版是这行最吃功夫的一步。
一把刻刀,刀口斜,握在手里像握笔,可不是画,是剔。线两边多余的木头要一点点剔掉,留下的那一条才是凸的,才是将来着墨的地方。
线要立得住。
刻浅了,刷墨的时候线会塌,印出来发虚;刻深了,线根松动,印不了几百张就断。深浅全凭手上的分寸,深一分浅一分,手指头知道,眼睛看不出来。
刻的时候要透光看。把版举起来对着窗,线条厚薄一眼就清楚。太厚的地方再铲一刀,太薄的地方只能认了,下一块版注意。
刀要顺着木纹走。逆着走,木头会起茬,一翘就是一块缺口。缺在线上,这条线就废了;缺在空白处,还能补一补。
一套年画,不止一块版。
一幅画有几种颜色,就要刻几块版。黑线一块,红一块,黄一块,绿一块,紫一块。多的时候七八块。每一块都要跟线版对得上,差一根头发丝,印出来就错位。
线版是母版。母版一错,后面全错。所以刻线版最慢,一条线要来回看好几遍:粗细匀不匀,转折处圆不圆,人物的眉眼有没有神。
颜色越多的画,卖得越贵,也越难做。七八块版套下来,有一块歪了,整幅画就废。旧时一套多色版,一个师傅要刻一个冬天。
所以刻色版之前,先把线版印一张出来,作底样。色版对着这张底样刻,刻完了再试印,一张一张对。
对不上的,重刻。
刻刀不止一把。尖刀刻细线,平刀铲大块,圆刀走弧。一套下来十几把,长短宽窄各不同。刀要磨,磨石上走几圈,刀口在光下看一眼,反光是一条匀线才算好。
剔下来的木屑很细,落在版面上,得吹掉。木屑夹在刀口里,一刀下去就带出一道沟。
一版一色
印年画,是套着印的。
先印线版。版上刷墨,纸覆上去,用耙子一压一擦,揭下来,黑线就有了。这一步定骨架,后面的颜色都往这副骨架里填。
刷墨要匀。棕刷在版上打圈,墨走遍每一条线,又不能积在凹处。积了墨,印出来一团黑。
压的时候手要稳。耙子在纸背上一道一道擦,力道轻了墨上不去,重了纸会皱。
线版印完,晾一晾。墨不干就压色,颜色会花。
然后是色版。一块版一个色,红版印完印黄版,黄版印完印绿版。每换一块版,纸要重新对位。
对位靠版上的记号。木版边上刻着两个小三角,纸角对着三角放,一放一个准。手熟的师傅一天印几百张,靠的就是这两个三角。
色版比线版难对。线版错了,还能重印;色版错了,颜色压偏,整幅画就花了。所以每上一块新版,先印十来张试,看偏不偏。
试出来的废画不扔,留着垫版、试色。
颜色是调出来的。
旧时用矿物色和植物色,加胶调,调好了放在大盆里。红色要正,黄色要亮,绿色要沉得住。同样的色,天热天凉调出来的不一样,纸的干湿也影响。
印出来的画,要一张一张摊开晾。晾在架子上,一层一层,屋里全是墨和胶的味道。
晾干了才能收。收的时候按套数码齐,压平,捆好。
纸也用得有讲究。太薄的纸,刷墨容易破;太厚的纸,颜色吃不进去。旧时用毛边纸、光纸,现在也有用宣纸的,看印什么、卖给谁。
天气是这一行的另一个师傅。潮天,纸发软,颜色容易洇;干天,纸发脆,一揭就裂。阴雨天少印,晴好的日子赶工。
印画的人一天下来,胳膊是酸的。刷墨、覆纸、压耙,三个动作重复几百遍。手上有墨,脸上也有,中午吃饭前要洗两遍。
老样子和新样子
杨家埠这地方,做年画做了几百年。
明清时候,这一带的年画往北走西口,往南走江浙,一进腊月,各地的画商赶着车来拉货。村里几乎家家有人刻版、印画、跑外。
年画是年货。过了腊月二十三,家家扫房、贴画。门上贴门神,灶边贴灶王,墙上贴吉庆画,一整年的盼头都在墙上。
门神是最老的一路。浓眉竖目,披甲执剑,贴在门上。这种画样子传了多少代,改一点都难——改圆了,不像门神;改凶了,贴的人心里不舒服。
灶王、吉庆画、故事画,各有各的规矩。老样子是几代人磨出来的,一笔一笔都有人认。
可这些年,买画的人变了。
年轻人不贴门神了。他们买年画,是买一件好看的东西,贴在墙上、摆在桌上,或者当礼物送人。
所以得刻新版。
新版的样子改了不少。卡通形象、生肖款,脸圆了,表情萌了,颜色也更亮。有的还跟游戏、跟品牌联名,画上出现新的角色。
刻新版,还是用老办法。起稿、上版、走刀、调色、套印,一步不少。
改的是样子,没改的是手艺。
新版的门神,眼睛大了,脸圆了,颜色亮了些。可它还是刻出来的,还是套出来的,一块版一块版对位压印。凑近看,纸面上有压痕,线条边上有木纹的影子。
机器也能印,印得比人快、比人齐。手工的东西留着一口气:颜色深浅会有差,套位会有一两毫米的浮动,几百张里总有一两张不完全一样。
这些不完全一样,行里叫“手气”。
他说过一句话:迎着年轻人的风,更要守住老一辈的根。形象可以改圆,表情可以变萌,可木版雕刻的走刀、套色印刷,半分不含糊。
半分不含糊
老店在年画大观园往北不远。
推门进去,墙上挂着画。一边是老版的门神,浓眉竖目,披甲执剑;一边是新样子,大眼睛、圆脸蛋。
两样东西挂在一面墙上,看的人各有各的眼光。
有年纪大的,进门先看老版,站着看半天,说这才是年画。有年轻的,掏出手机拍新样子,问能不能做成冰箱贴。
店里还有一块块老版。有的版用了几十年,边角磨圆了,线条也浅了。这样的版不能再上机印,收起来,当做这行的老底子。
版架上一格一格摆着,木头的颜色深浅不一。哪一块是哪一代传下来的,家里人心里有数。
刻版这门手艺,学起来慢。
先学磨刀。刀磨不好,刻不动木头。再学刻直线、刻弧线,一块废板上刻满线,刻到线一样粗细、一样深浅,才让刻真的。
刻版的人坐得住才行。一块版刻下来,少则几天,多则半个月,一天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木面,耳朵里只有刀刮木头的声。
刻坏一块版,前面几天就白费。木头不能补,补上去的终究是补丁,行里人认得出。
一个人从学徒到能独立刻一套版,要几年。这几年里,手上要废掉多少块板,没人算过。
杨乃东是这一行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的年纪和年画打交道的年头,报道里没有细说;报道里写的,是他站在店里,看着墙上的画说的那句话。
门外是杨家埠的街。街上卖年画的店一家挨一家,门口摆着印好的画,风一吹,纸角翻起来。
店里那块刻了几十年的老版,还立在架上。
凸起的线条上,一层薄薄的墨。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10 月 8 日第 11 版《老年画有了“新面孔”》(记者李蕊)公开报道整理,引语均出自该报道;文中木版年画的刻版与套印工序表述,为杨家埠木版年画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