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中午,院子里很热。

爷爷从河边背回一捆青竹。
他坐在门槛上,用刀把竹子劈开。
一条,两条,很多条。
细竹条泡在水里,泡软了才好用。
爷爷开始编笼子。
底下是方的。
四面往上收,收成一个小圆顶。
顶上留一个盖。
盖是活的,往上一提就开。
爷爷说,编笼子不用一根钉子。
全靠竹条自己咬住自己。
孩子问,这是给谁做的小房子。
爷爷说,给蝈蝈。
蝈蝈是绿的。
绿得像一片刚长出来的豆叶。
肚子圆,翅膀薄。
它不唱,它用翅膀拉琴。
左边一蹭,右边一蹭。
瞿瞿瞿。
声音不大,可是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孩子问,它在叫谁。
爷爷说,它在叫自己。
它一个人住,就叫给自己听。
笼子里放一片南瓜花。
再放一小截嫩毛豆。
蝈蝈抱住毛豆啃。
啃两口,抬起头。
再啃两口。
爷爷说,它爱吃甜的。
孩子把一根手指伸进笼子。
蝈蝈用触角碰了一下。
他的手心就有点痒。
他笑了,不敢再动。
有一天下雨。
雨打在瓦上,沙沙响。
蝈蝈不唱了。
爷爷说,它听雨呢。
雨停了,院里落了一地叶子。
蝈蝈又开始瞿瞿。
笼子挂在屋檐下。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
影子从笼子挪到墙上。
蝈蝈就跟着影子唱。
中午唱得急。
傍晚唱得慢。
天黑了,它就不唱了。
孩子问,它睡了吗。
爷爷说,它睡了。
它睡觉的时候,六条腿抱住那根竹篾。
像抱着一根栏杆。
夜里院子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枣树上的风。
孩子翻一个身。
忽然听见一声瞿。
只有一声。
过一会儿,又一声,很轻。
爷爷说,它做梦了。
它梦见白天了。
入秋以后,天凉下来。
蝈蝈唱得少了。
一声和一声之间,隔得很远。
爷爷把笼子从檐下取下来。
挂到灶台边的墙上。
那里暖。
爷爷说,它怕冷。
它跟人一样,越老越怕冷。
有太阳的日子,笼子还是挂回檐下。
蝈蝈就又叫起来。
叫得不急,也不高。
像一个老人在院子里慢慢走。
孩子趴在墙边听。
一声,两声。
数到第七声,他的眼皮就重了。
他睡着了。
笼子在墙上轻轻晃。
晚安,檐下的蝈蝈。
晚安,抱着竹篾睡觉的小绿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