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放着一只木盒。

盒子不大,一尺来长,木头是本色的。阿昌先用手指在盒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一处,停下来,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那里有一点凸。凸起只有头发丝那么厚,眼睛看不出来,手能摸出来。
他拿过一张砂纸,垫在一块小木块上,磨。
木胎
漆器是木头做骨的。
木头要先放。新木头有水气,做成胎,过一阵子会缩、会翘,漆面跟着裂。所以料进作坊,先码在墙角,让它自己干,几个月,有的放上一年。
料也有讲究。杉木轻,好加工,做盒子、做盘;樟木有气味,防虫,做箱柜;硬木沉,做小件。同一件器物,底板和面板用的木头可以不一样。
开料的时候看纹理。纹理直,做出来的胎不容易变形;纹理乱,一锯就崩边。板要刨平,刨到两面平行,厚薄一致。
胎不是一整块木头挖出来的。
盒子是四块板拼的,箱是六块,圆器要先把木头弯出弧度。拼的时候用榫,用胶,接缝要对严,指甲抠不进去。缝不严,后面刮灰的时候灰会陷进去,一磨就露一道线。
拼好的胎还要修。
边角要倒圆,棱线要直。转角的地方最费事,圆得不匀,上漆以后一眼就看得出来——漆是亮的,亮面上有一点点不平,都藏不住。
修完的胎,表面要糙一点。太光了,灰挂不住。
做圆器还有一道旋。
胎固定在木架上,人踩着下面,让胎转起来,手里拿刀,一点点削。转得快,刀走得慢,出来的弧度才圆。旋下来的木屑是卷的,一层一层落在脚边。
圆器的壁要薄。厚了重,薄了脆。旋到后来,手一按能感觉出弹性,那就差不多了。
刮灰
漆器的硬度,一半在灰上。
第一道是裱布。夏布或者麻布,剪成块,用生漆调的面糊贴在胎上。布要贴平,不能有气泡,边角要压实。这一步是为了拉住木头,木头以后要动,有这层布,漆面才不裂。
布干了,开始刮灰。
裱布也有讲究。布纹要斜着贴,斜着贴能顺着木头的伸缩走;正着贴,木头一涨,布就绷住,漆面起一道硬棱。
灰是生漆加瓦灰,或者加砖灰、黄土粉,调成膏。第一遍灰粗,填坑、找平;第二遍细一点;第三遍更细。每一遍都要等前一遍干透。
调灰的地方要通风。生漆的味道冲,闻久了头晕。可风太大也不行,灰干得太快,刮不匀。
干透是有标准的。手指按上去不粘,颜色由深转浅,敲一敲,声音发脆。没干透就刮下一遍,里头的漆闷着,日后会起泡、会脱落。
刮灰的刀是牛角片或者钢片。刀要斜着走,一遍压一遍,把灰压进木纹里。刮完一遍,等干,再用磨石磨。
磨是从粗到细的。
粗石走形,细石走平。磨的时候要沾水,水带着灰浆走,石面才不糊。磨到灰面发青、发亮,手摸上去像石头,才换下一遍。
一只盒子,光刮灰就要刮好多遍。灰层厚了,漆面容易裂;薄了,盖不住木纹。厚薄全靠手感。
灰也分层。
粗灰里有小颗粒,专门填木头的坑和缝;中灰细一些,把粗灰的毛孔盖住;细灰最细,是为上漆做准备。三层各司其职,省一层,后面就得多磨几遍。
调灰的水量也要看天。天干,灰调得稀一点,不然刮不开;天潮,灰调得稠一点,不然干不透。
上漆与阴干
灰做完,才上漆。
漆是生漆,从漆树上割下来的。刚割下来的漆是乳白的,见了空气慢慢变深,最后成黑褐色。生漆有脾气,碰到皮肤,有的人会过敏,起一片红疹,痒得睡不着。做这行的人,手上多少都落过。
割漆是有时节的事。夏天树液走得快,割开一道口子,漆顺着流进下面的蚌壳或者竹筒。一棵树割几刀,要隔几年才缓过来。一桶漆要跑多少棵树,收漆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漆收回来,还得滤。
用夏布包起来,两个人拧,把漆里的树皮、渣子挤出去。滤过的漆细,刷出来才平。滤不干净,漆面上会有一颗颗小硬点,磨都磨不掉。
上漆用刷子,也用棉布。
刷子是牛毛做的,软,走漆不划面。新刷子先要用漆喂几天,毛才服帖。
刷子走一遍,漆要薄,要匀。厚了会流,流下来的地方积成一道,干了就是疤。薄了盖不住,灰的颜色透出来。
一遍漆,一遍阴干。
阴干房不能见强光,也不能太干。温度低了漆不干,温度高了漆面起皱。湿度要够,生漆是靠潮气固化的,太干的天气,房里要洒水。
一间阴干房里,架上摆着一排排漆胎。门关上,人走开。漆在里头慢慢地变,从乳白到褐,从褐到黑。
这个过程急不得。催它,它就坏。
一遍漆干透,打磨,再上一遍。上一遍,磨一遍。一层一层,漆膜才厚,才沉,才经得住以后的推光。
上多少遍,看器物。小件十几遍,大件几十遍。遍数不够,推光的时候一磨就见底;遍数够了,磨下去还是漆。
有的器物要上色。黑漆是最常见的,也有朱漆。朱漆用银朱调,红得沉,不飘。调色的时候要看光线,屋里暗,调出来的红,端到太阳底下就偏。
退光与揩清
最见功夫的是最后两步。
退光,是把漆面磨平。
磨石要细,手上的力道要匀。磨的时候能听见声音,沙沙的,像雨落在瓦上。磨过了,漆面起雾;磨不到位,面上还有细痕。
磨到后头,石不用了,用木炭。
炭是软炭,烧透了,敲成块,蘸水在漆面上擦。炭比石细,擦出来的面更匀。再往后,用头发——剪下来的头发扎成一小把,沾一点油,一遍一遍地擦。
这些都是老法子。老法子慢,可它不伤漆。
磨完了,是揩清。
揩清不用工具,用手掌。
手掌蘸一点细灰或者油,贴着漆面打圈。圈要小,力道要轻。轻了,光泽出不来,面是闷的;重了,一层漆膜就磨穿了,露出底下的灰,前功尽弃。
一双做过多年漆器的手,掌心的茧是平的。手贴着漆面走,靠的不是眼睛,是掌心的感觉——哪里高一点,哪里涩一点,手知道。
揩清要揩几遍。第一遍去雾,第二遍出亮,第三遍才是那股往里收的光。中间隔一天,让漆缓一缓。
亮了以后,不能用布擦。布上有绒毛,一擦就是一道细痕。
一只盒子,从木胎到成品,要几个月。工序几十道。每一道都要等,都要磨。
做好的漆器,怕摔,怕刀割,别的倒不怎么怕。热汤放上去,漆面不会白;沾了水,擦干就行。用得久了,摩挲得多了,面会越来越亮,行里说这是“养”。
旧漆器坏了,也能修。裂了,顺着裂缝把灰剔掉,补新灰,重新上漆;掉了块漆,要一层一层补到与原漆一样厚,补完打磨推光,接缝藏在光里。
修旧比做新难。做新,颜色自己定;修旧,颜色要跟上原来那只,深浅差一点,一眼就看出来。
一件旧漆器端在手里,先看它的漆层。哪一层是原来的,哪一层是后来补的,看得多了,心里就有数。
一屋子的漆味
阿昌的手艺是家里传下来的。
祖父在县里的国营漆器厂做漆工,父亲也在那个厂。他小时候放学,常跟着父亲进厂,在车间里转,看大人在漆胎上刷漆。厂里那股漆味,他闻了整个童年。
后来他正式学,先学刮灰。
教他的人说,刮灰急不得。一遍干了才能刮下一遍,要反复多次,心浮气躁就做不好。他学这一手,学了三年多。
出师以后,他自己开了工作室。屋子不大,一半是工作台,一半是架子。架子上摆着做好的盒子、盘子、瓶子,黑的、红的,也有描了金的。
漆器的黑是沉的黑。灯照上去,不是反光,是往里吸。手摸上去,是温的,不像玻璃那么凉。
做漆器的人,一天下来身上都是漆。袖口上、手背上,斑斑点点的,洗不掉,得等它自己脱。
有学校的学生来,站在台子边看,问这问那。有人试着磨两下,磨了不到一分钟,手就酸了,说这活儿太慢。
阿昌不解释。他把砂纸递过去,让人接着磨。
也有来学的人,留了十天半个月。头几天兴致高,第五天开始嫌闷,坐到台子前就想站起来。做漆器不能站,得坐得住,一坐一整天,眼睛盯着一小块面。
冬天最难。气温低,漆干得慢,一件东西等半个月还是粘的。房里要生火,又不能太近,火一烤,漆面起皱。守着一屋子没干的漆器,人急,漆不急。
工作台上那只盒子,磨到一半。
盒子的一角已经亮了,亮得能照出窗框。另一角还是灰的,砂纸印一道压一道。
他把盒子转了个方向,接着磨。
本文取材于公开报道,人物为化名。报道原稿见人民日报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漆默成器,光阴如诗!他以匠心让老手艺“说新话”》(贵州大方彝族漆器髹饰技艺,2026 年);文中关于制胎、裱布、刮灰、上漆阴干、退光揩清等工序的表述,为漆器髹饰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