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河水落下去,河床露出来。

张凯推着一辆小车,走到河滩上,蹲下来,伸手抠起一块泥。
泥是红的。攥一把在手里,能团成一个球,松开手,球不散。
他把泥装上车,推回村里。这条河叫沙河,在黄河故道。千百年流下来的泥沙,给这一带人家留了一样东西——红胶泥。
河滩上的泥
取泥要看时候。
水大的季节,河滩淹着,泥在水底下,取不上来。要等春天,水退了,河床晒出来,那层泥露在外头,脚踩上去有点软,铲子下去能带起一整块。
张凯在河滩上蹲着,先看,再挖。
泥层有厚有薄。夹着沙的不要,沙多,捏出来的东西一干就酥;带着草根、带着碎石的不要,那些东西在泥里是硬点子,塑形的时候硌手,干透了也不牢。
他要的是中间那一层,颜色发暗红,摸上去细,手指一捻,没有颗粒。
挖起来的泥不能就地装袋。先在河滩上堆一堆,让风吹一吹,走掉一点水气,再装车。车是那种小推车,一趟装不了多少。泥重,湿泥更重,推起来车把往下坠。
从河滩到村里,是一段土路。春天风大,车上的泥要盖一块布,不盖,一路走一路干,表层结一层硬壳。
泥拉回院子,堆在墙角。下雨要盖,冬天要盖。这堆东西看着不起眼,却是一年活计的底子。底子坏了,后面全是白费。
河滩上的泥,谁都能挖,挖哪一层却要经验。
沙和泥常常一层压一层。挖浅了,全是沙;挖深了,底下是死泥,颜色发青,捏出来的东西不上色。老手站上去,用脚后跟一跺,听声、看印子,就知道这一片能不能取。
一个春天要备下够用一年的泥。取少了不够,取多了堆在院里,占地方,还得防着干。
村子不大,走一圈,能看见好几家门口堆着泥。有人家堆得多,有人家堆得少。泥多泥少,看得出这家人今年接了多少活。
老话是这么说的:
“河南张,朝南门,家家户户捏泥人儿。”
泥人儿是这个村的老手艺,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张凯的父亲张丙鳌,是惠民泥塑技艺第二十一代传人。张凯打小跟着父亲学,在院子里看父辈和泥、捏形、上色,帮着打下手。
醒泥
泥回到院里,事才刚开始。
先摊开。摊在席子上、水泥地上,晒。晒到表面发白,里头的湿气还在,用手一掰,能掰开,但不粘手。
晒要翻。上午摊开,下午翻一遍,让底下的也见见太阳。摊得太厚,外干里湿;摊得太薄,一天就干过了头,一碾全是粉。
然后碾。
碾碎了的泥要过筛。筛子眼细,粗的、硬的、结成块的全留在上头,倒掉。筛下来的那层泥,细得像面粉。
接下来是加水。
水不能一次倒够。一边洒一边踩,赤着脚在泥堆上踩,或者用木槌捶。踩一遍,翻一遍,再踩。泥要吃到水,吃到匀,吃到里外一个软硬。
踩泥是个笨活。脚底下黏,越踩越沉,踩到后来,泥会自己往脚上裹。踩够了,泥是温的,跟着脚走,不粘脚。
泥堆大了不好匀。外头的踩到了,里头的还是生的。所以要一层一层翻,翻一层踩一层,踩完再拢成堆,第二天接着翻。
踩好的泥不马上用。
堆起来,盖上湿布或者塑料布,放着。这叫醒泥。放一个月,放两个月,放几个月。泥在里头慢慢地匀,性子上来,黏性回来。
醒的时间看季节。天热,水走得快,布要勤打湿;天冷,泥醒得慢,要多等些日子。急着用的泥,捏出来发死,干了容易起细纹。
醒好的泥,判断起来靠手。
抓一把,攥紧,松开。能团住,不散,不滴水的,能用。散了,是水少了;粘手,一按一个坑,是水多了。
水多了的泥捏不住形,站不住,捏上去往下塌。水少了的泥发脆,一干就裂,裂口顺着指头印走。
一院子的泥,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养出来的。看着是死物,其实是活的,天一变,它的脾气就变。
案板上用不完的泥,不能扔。收起来,团成块,重新捶一遍,盖上布,第二天接着用。用得越久的泥,性子越顺,行里叫陈泥。
陈泥好使,可也不是放得越久越好。放过了头,泥会发酸,闻着一股味,捏出来的东西不结实。
手上的轮廓
泥上了案板,先捏大形。
惠民泥塑的造型是敦实的。脸盘圆,身子厚,底座宽。做“扳不倒”,底下是一个圆砣,重心压在底上,推一下,晃两晃,自己又立起来。
大形用手。头、身子、底座,一块一块接上去,接缝处用拇指抹平。手劲要匀,一边捏一边转,转到四面看都是一样的厚度。
厚薄不匀,干的时候就出事。厚的地方收缩慢,薄的地方收缩快,两边一拉,裂就从交界处开。
大形定住,才修坯。
修坯的工具有竹片、有木刀、有小铁片。脸上的颧骨、下巴、耳朵,衣纹的褶子,都是在这一步出来的。
竹片刮过去的力道轻,刮重了就削掉一块,补不回来。泥是软的,补上去的那块,干了以后颜色、硬度都和旁边不一样,一眼看得出。
线条要粗,不能细。这一带的泥塑,造型饱满,线条大方,不讲究精巧,讲究一个憨。
手也要稳。泥在半干的时候最好修,太湿了粘刀,太干了崩口。什么时候下刀,全凭手指按上去的那一下感觉。
一个泥娃娃,从一团泥到立住,要大半天。大的、带楼台人物的,要几天。
塑好的坯不能晒。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它慢慢干。晒急了,外头干、里头湿,一收缩就裂。裂在脸上,这个坯就废了。
干透的坯,敲一敲,声音是脆的。声音发闷,是里头还有潮气,得再放。
坯上要是有细裂,趁早处理。裂得浅,抹一点稀泥,压实,再阴干;裂得深,这个坯就不留了。硬留,上了色也盖不住,颜色顺着裂缝往里走,看着像一道黑线。
工具多半是自己做的。竹片削成一头薄一头厚,木刀用旧木头磨出来,铁片是从废铁皮上剪的。趁手不趁手,只有做的人知道。
那支笔在老伴手里
坯干了,才上色。
上浆、擦粉、上色,一道接一道。惠民泥塑的工序有二十多道,一道也不能少。少一道,成色就差一截。
上浆是打底。浆刷上去,把泥的本色盖住,后面的颜色才挂得住。刷厚了,粉会起皮;刷薄了,底色透出来,红色就发暗。
底子干透,才落颜色。
颜色是鲜的。红、绿、黄、黑,一笔一笔往上落。先上大块,再上小块,最后描线。线是骨架,勾上去,眉眼、衣纹、花纹才立得住。
头发最费工。光上色就要九遍。九遍下来,颜色才沉得住,才不发花。
笔也分几种。大笔铺色,小笔描线,最细的那支,只点眼睛。
最难的是一只眼睛。
泥娃娃有没有神,全看这一笔。眼珠点大了,像瞪人;点小了,像没睡醒;位置偏一点,整张脸就歪了。
张凯年轻时跟父亲学“开眼”。父亲看他画,总说差口气。
后来他成了家。妻子张华昌进门,跟着练了几次,笔画下去,眼睛就活了。这道工序,从此归她。
一个塑形修坯,一个彩绘点睛。两个人在一张案板前坐着,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
白天要下地,农活不等人。泥塑的活放在晚上。吃过饭,屋里点灯,案板上一团黄泥,两支画笔。一忙忙到深夜。
上完色的泥人,还要晾。
不能晒。晒了颜色会起皮,会裂。摆在屋里,一层一层架上,等它自己干。干透的颜色是稳的,手指头蹭不掉。
一屋子泥人
屋里的架子上,摆着做好的泥人。
有“扳不倒”,圆头圆脑,一推就晃。有吉祥娃娃,抱着鱼,抱着莲。有戏曲人物,脸谱勾得浓,靠旗插在背上。
这些东西在这一带不是摆设。婚嫁、添丁、乔迁,都有人提着来买,当礼物送。送的是个吉利,也是个念想。
赶集的日子,泥人儿摆在摊上。大大小小挤在一起,红的绿的,老远就看得见。
尺寸从巴掌大的到半人高的都有。小的好卖,装在篮子里就能提走;大的不好搬,买的人得抱着走,一路小心。
泥做的东西怕潮,也怕摔。装箱的时候,一个与一个之间要垫草、垫纸,箱子里塞实,不留空。装不好,路上颠一段,到了地方就剩一堆碎片。
这些年,来村里的人多了。有游客,有学生,进门看一圈,坐下来试着捏一个。泥在手里不听话,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自己先笑了。
也是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少了。一些老手艺人放下了泥巴,不再捏了。
张凯还在捏。
父亲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泥塑有形,还要有魂。魂是黄土地上庄稼人的那股浑厚劲、质朴劲。这句话他记着。
泥塑的样子也在变。乡村里的新事、新风气,都捏进去了。从前只捏老样子,现在也捏眼前的日子。
案板上总有一团泥。
旁边搁着两支画笔,一支蘸红,一支蘸黑。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10 月 28 日第 4 版《黄河泥里的乡土韵》(讲述人张凯,本报记者李蕊、董丝雨采访整理)公开报道整理,引语与人物经历均出自该报道;文中关于取泥、醒泥、塑形修坯、上浆上色等工序的表述,为惠民泥塑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