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有一本小人书。

巴掌那么大。
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
书是表哥留下来的。
表哥说,看完了要还给我。
孩子说,好。
可是他一直没还。
书里画着一个小孩。
小孩牵一头牛。
牛很瘦,角很长。
第一页,小孩站在家门口。
第二页,牛不见了。
第三页,小孩过一条河。
第四页,小孩上一条船。
船在河中间,水面很宽。
孩子不认字。
他只看画。
白天他把书带到院子里。
他躺在竹席上看。
太阳照在纸上,黄得发亮。
晚上他在灯下看。
灯离纸很近。
纸的影子落在他的手上。
他一页一页翻。
翻到河那一页,他停住。
他数船上有几个人。
一个,两个。
船尾还有一个。
那个人在打伞。
孩子问奶奶,他为什么打伞。
奶奶说,因为太阳大。
孩子说,可是天上有云。
奶奶说,那你就当他怕晒。
孩子笑了。
他给那个人起了个名字。
他叫他伞叔。
每次翻到这一页,他都跟伞叔打招呼。
伞叔不说话。
伞叔一直举着伞。
他接着翻。
第六页,牛在山上吃草。
第七页,小孩找到了牛。
第八页,天黑了。
小孩牵着牛回家。
第九页,屋里点着灯。
有一个下雨天,书被淋湿了一角。
纸皱了,画也糊了。
孩子急得直跺脚。
奶奶煮了一点米汤。
她用米汤把那一角粘平。
压在石板底下,压了一夜。
第二天翻开,还能看。
第十页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什么也没有画。
只有一张床。
床上有被子。
被子掀开一角。
孩子问,人呢。
奶奶说,那是给你留的。
孩子看着那张空床。
看了很久。
晚上他把书放在枕头下面。
灯还亮着。
他又把书拿出来。
翻到最后一页。
空床还是空的。
他把书合上。
书脊有点松了。
他用手指按一按。
纸很薄,按下去一个小坑。
奶奶说,睡吧。
明天再看。
孩子说,明天看到第几页。
奶奶说,明天从头看。
孩子把书塞回枕头底下。
他躺下。
枕头有一点硬。
他能摸到那个方方的角。
窗外有月亮。
月光落在枕头边上。
那个方角也在月光里。
晚安,黄纸的小人书。
晚安,留着半床被子的小床。
















